晨光微熹时,沈雅琴已经起身。她打了一盆温水,轻轻推开里屋的门。王轱辘安详地躺在床上,仿佛只是熟睡。沈雅琴坐在床边,用温热的毛巾仔细擦拭他的面庞。
\"轱辘,该起来了。\"她轻声唤着,手上的动作格外轻柔,\"今天大伙儿都来送你。\"
院子里,李大勇带着几个后生正在搭建灵棚。老梨木的支架上缠着白布,在晨风中轻轻摆动。梨生从合作社仓库取来一面崭新的旗帜,那是县里去年授予的\"乡村振兴示范社\"锦旗。
\"妈,用这个盖棺行吗?\"梨生红着眼眶问道。
沈雅琴点点头:\"你爸最看重这个。\"
她转身回到屋里,打开樟木箱子,取出那套王轱辘过年才穿的中山装。布料上还留着樟脑丸的清香,袖口的针脚细密整齐——那是李青生前最后给他做的衣服。
梨叶端着热水进来,见状哽咽道:\"我来帮爸换衣服吧。\"
\"不用,我来。\"沈雅琴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这辈子我给他穿了无数次衣服,最后一次得亲手来。\"
她动作轻柔地为王轱辘换上整洁的衣衫,又细心地系好每一颗纽扣。当那枚\"优秀致富带头人\"徽章别在胸前时,沈雅琴的手指微微颤抖,但最终还是稳稳地别正了。
\"你爸最爱体面,得给他收拾利索了。\"沈雅琴理了理王轱辘的衣领,又将他花白的头发梳顺。
院外渐渐传来脚步声和低语。青山村的乡亲们自发前来吊唁,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东西——有人带来自家种的鲜花,有人捧着新摘的梨子,老支书甚至拄着拐杖拎来一坛陈年米酒。
\"老王最爱喝这个,路上带着。\"老支书把酒坛放在灵前,抹了一把眼泪。
县里派来的代表宣读追授王轱辘\"乡村振兴楷模\"称号的决定时,沈雅琴挺直腰背站在一旁。当省农业厅的唁电中提到\"新时代农民的杰出代表\"时,她轻轻握住了王轱辘冰凉的手。
最让人动容的是西山村的老马带着十几个村民,抬着一块用五村老梨树拼成的牌匾。\"恩重如山\"四个大字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老王理事长带我们走上了致富路。\"老马跪在灵前重重磕了三个头,\"这匾是用各村最老的梨树做的,愿他一路走好。\"
出殡时辰到了。十六个壮年男子抬起棺木,那是合作社各生产队的队长。队伍缓缓经过合作社大门时,所有机器同时鸣响三分钟。新建的物流园降半旗,工人们列队默哀。产业园工地上,挖掘机高举铲斗致敬。
下葬处选在了老梨园旁的山坡上,那里可以俯瞰整个青山村。当棺木缓缓落入墓穴时,沈雅琴将一把嫩梨枝放在棺盖上:\"轱辘,带着咱们的梨树走吧。\"
泥土一锹锹落下,沈雅琴突然想起三十多年前,她第一次见到王轱辘时的情景。那时他刚失去李青,拖着残腿在梨园里劳作,背影倔强而孤独。如今,他永远安息在了最爱的梨树旁。
丧宴在合作社大院举行。奇怪的是,席间渐渐有了笑声。李大勇喝了两杯酒,开始讲王轱辘的糗事:\"那年他非要用新配方,结果熬糊了一锅糖,怕人笑话,半夜偷偷倒在河里,第二天全村人都说河水变甜了!\"
老支书也来了精神:\"还有他学骑三轮车那次,连人带车栽进沟里...\"
沈雅琴听着这些往事,眼泪止不住地流,却又忍不住微笑。梨叶担心母亲太伤心,想扶她回去休息。
\"不碍事。\"沈雅琴摆摆手,\"你爸这辈子,活得值。\"
夜深人静时,沈雅琴独自坐在院子里。月光洒在王轱辘常坐的藤椅上,仿佛为他镀上一层银边。梨生轻轻走过来,递上一杯热茶。
\"姥姥,明天合作社...\"
\"正常开工。\"沈雅琴打断儿子,\"订单不等人,你爸最牵挂的就是这个。\"
梨生点点头,又拿出一本账册:\"这是爸最后检查过的,说让您收好。\"
沈雅琴摩挲着账本封面上王轱辘的字迹,突然问道:\"产业园奠基那天,你爸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梨生回忆道:\"他说'青山村的明天会更加美好'。\"
一阵微风吹过,梨树沙沙作响。沈雅琴抬头望向繁星点点的夜空,轻声道:\"会的,一定会的。\"
晨光再次洒向青山村时,合作社的机器准时运转起来。工人们各就各位,生产线上梨膏糖的香气弥漫开来。沈雅琴推着空轮椅站在合作社大门口,看着眼前繁忙的景象,仿佛又见到那个摇着轮椅来回巡视的身影。
梨园里,新结的幼果在阳光下茁壮成长。老梨树依旧枝繁叶茂,年复一年地开花结果。青山村的土地上,生命以另一种形式延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