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山勇被押走的当天下午,石云天站在衡邵走廊出口的高坡上,把那张湖南全图铺在一块被炮弹削平的石头上。
图上的红圈还有四个。
不是联队,是旅团。
独立混成第9、第10、第11、第12旅团,散布在湖南境内各处,有的在常德以西的山里缩着,有的在长沙东南的平原上转悠,有的在湘西的隘口处死守,有的已经往南移动,试图绕过衡邵走廊,从侧翼钻出湖南。
“他们还没收到消息。”马小健站在他旁边,青虹剑归鞘,剑鞘上的血已经干了。
“等他们知道了,就会跑。”
“跑不了。”石云天的手指在图上游走,指着四个旅团各自的位置,“他们散着,我们聚着,他们不知道横山已经没了,不知道师团长们已经死了,不知道第11军已经不存在了,等他们反应过来,我们已经到他们门口了。”
他抬起头,看着高坡下面那些正在列队的部队。
第三军、第十军、第二十七军、第七十三军、第七十四军、第一百军,番号不一,军装颜色不一,口音不一,但站在一起的时候,分不清谁是谁。
“传令下去,各军按原序列集结,明日拂晓分头出发,第三军往西,打第9旅团;第十军往东,打第10旅团;第二十七军往东南,打第11旅团;第七十三、七十四、一百军往南,打第12旅团。”
传令兵跑了。
石云天把图折好,塞进怀里。
“打完这四支,湖南就干净了。”他说。
第9旅团在常德以西的山区里缩了三天。
他们的指挥官叫坂本,大佐,从衡阳外围撤下来的时候带了三千多人,一路往西跑,跑进山里就不出来了。
他不是不想出来,是出不来了。
衡邵走廊的消息传到了他耳朵里,传得七零八落,有人说横山被活捉了,有人说第11军全军覆没了,有人说国军三十万人正在往西开进。
坂本不信,但他的手下的兵信了。
第三军从东边压过来的时候,坂本的阵地上已经有人在往山里跑了。
不是溃逃,是“打猎”,士兵借口找吃的,钻进林子就不回来了。
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等到第三军的先头部队摸到阵地前沿的时候,坂本身边只剩下不到一千人。
战斗持续了不到两个时辰。
坂本剖腹了,他的参谋替他收了尸,然后带着剩下的人举了白旗。
第10旅团在长沙东南的平原上转悠了五天。
他们的指挥官叫田中,大佐,一个从军校毕业不到三年的年轻人,没打过什么硬仗,但野心不小。
他听说衡邵走廊打了败仗,第一反应不是“跑”,是“机会来了”。
他认为国军的主力都压在衡邵走廊,后方空虚,正好趁机突进,打长沙。
他带着三千多人往长沙方向开进,走了不到一天,迎面撞上了第十军。
第十军从衡邵走廊撤下来的时候,横山勇的军刀还别在石云天腰间。
他们没有休整,没有补给,直接从走廊东口杀出来,奔着第10旅团就去了。
田中没见过这样的部队。
穿着破军装,扛着旧步枪,脸上全是灰,眼睛里全是血丝,但走路的步子比他的士兵还快。
他的先头部队在长沙城南三十里处与第十军遭遇,不到半个时辰就被吃掉了。
田中不信邪,把主力压上去,又打了不到两个时辰,他的指挥部就被包围了。
他没有剖腹,也没有投降。
他换了一身士兵的衣服,混在溃兵里往南跑,跑到半路被第十军的侦察兵认了出来。
第11旅团在湘西的隘口处死守了七天。
他们的指挥官叫山口,少将,一个五十多岁的老鬼子,打过台儿庄,打过武汉,打过衡阳。
他从衡阳外围撤下来的时候带了不到两千人,一路上收容溃兵,凑了三千多人,缩在湘西的一处隘口里,凭险死守。
第二十七军从衡邵走廊东南口杀出来的时候,山口的阵地上已经架好了机枪。
他不是想突围,是想拖延时间——给第12旅团争取往南跑的时间。
战斗打了整整一天。
第二十七军攻了三次,被压回来三次。
第四次攻上去的时候,山口的机枪没响。
子弹打光了。
石云天收到战报的时候,正在往南走的路上。
他看了一眼,把战报折好塞进怀里,没有说什么。
第12旅团往南跑了。
他们的指挥官叫村上,大佐,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打仗不行,跑路一流。
他听说衡邵走廊打了败仗,当天夜里就带着部队往南跑了,连辎重都没来得及带,跑了一夜,跑了六十多里。
第七十三、七十四、一百军从衡邵走廊南口杀出来的时候,村上已经跑到了湖南与广西交界的地方。
他以为出了湖南就安全了,他不知道,广西那边的国军早就接到了命令,在省界上等着他。
村上跑到省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站在一座小桥上,望着南边的方向,广西就在对面,不到二里地。
然后他听见了坦克的引擎声。
不是从后面来的,是从前面来的。
五辆坦克从南边的山道拐角处转出来,炮管指着北边,车身歪歪扭扭,但速度不慢。
领头那辆的炮塔上,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石云天。
村上愣在桥上,手里攥着军刀,不知道该往前还是该往后。
往前,是坦克;往后,是三个军的追兵。
他愣了很久,直到桥两头都响起了枪声。
他放下军刀,举起了双手。
石云天没有去湘西,也没有去长沙东南,也没有去广西省界。
他往南走,走得很慢,不着急。湖南境内还有四个旅团,但那些不需要他亲自去打了,第三军、第十军、第二十七军、第七十三军、第七十四军、第一百军,三十万人分头出击,四个旅团不够分的。
他走在山道上,汉环刀背在背上,腰间别着横山勇的军刀。
刀鞘上镶着银饰,做工精细,和汉环刀放在一起,格格不入。
“云天哥,你带着那玩意儿干啥?”王小虎跟在他后面,指着横山勇的军刀。
石云天沉默了片刻。
“留着,以后或许有用。”
他继续往前走,身后的山道上传来说话声、脚步声、车轮声,三十万人正在从衡邵走廊里撤出来,往湖南的各个方向开进。
石云天没有回头,他知道,这些人不会再回来了,因为湖南已经没有鬼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