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小薅回来的那捆柴胡被老陈收进了药箱，他说根须还算壮实，晒干了能入药，但“治发烧还行，治根上的事，还差着一味”。
石云天没问差的是哪一味。
他蹲在灶房门槛上，把那碗没送出去的米油自己喝了，米油已经凉了，温吞吞地滑进喉咙，没有味道。
天已经黑透了，灶膛里的火还在烧，红光照着孙书燕蹲在灶台前添柴的背影。
她把最后一根柴火塞进去，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上，从一只粗瓷碗里捏了一撮盐，撒进锅里搅了搅。
“你明天要去赤枫山？”她问，没有回头。
“嗯。”
“山北坡那段路，我走过一次。”孙书燕把锅盖盖上，转过身来看着他，“不好走，坡陡，石头松，人走上去得贴着崖壁慢慢挪，脚下一滑就下去了。”
石云天看着她：“你什么时候走的？”
“前些周，跟赵村长去那边采过一回药，他说那坡上有一种草药，别处不长，就长在那道石缝里。”她顿了顿，“我没采到，坡太陡了，爬了一半就下来了。”
石云天没有接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碗，碗底的米油凝成一层薄薄的膜，用手指一碰就破了。
灶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灶膛里的火在噼啪作响。
孙书燕从灶台后面走出来，在他旁边蹲下，伸出手，把灶台下一只小陶罐拖出来，揭开盖子，从里面抓了一把干枣放在他手里：“带着，路上吃。”
石云天看着掌心里那几颗干枣，枣皮皱巴巴的，裹着一层薄薄的灰，但捏上去还是软的。
他把枣装进口袋，站起来。
“我去一趟营部。”
张锦亮还睡着，比傍晚的时候稍微安稳了一些，呼吸深了不少，像一块被水浸透的石头在慢慢往下沉。
老陈坐在床边，正在用针挑灯芯。
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他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只说了一句：“退下去一些了，但还在烧，今晚别叫他。”
石云天在桌边坐下，从怀里掏出那张折好的纸，摊开在桌上。
纸上那行字，在油灯的光线下显得比白天更深了一些：“赤枫山北坡，乱石堆，需三人。”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用铅笔头在“三”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他画得很轻，铅笔芯在纸面上留下浅浅一道灰痕，像生怕把纸划破了。
老陈把灯芯挑好了，放下针，看了他一眼：“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明天一早。”
“带几个人？”
“三个人就行。”石云天说，“小虎、小健，还有——我。”
老陈没有评价这个安排。
他收拾好药箱，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像是在斟酌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推门出去了。
石云天独自坐在桌边，把地图重新摊开，找到赤枫山北坡的位置，用手指沿着那道山道的走向划了一遍。
他从起点划到终点，又从终点划回起点，来来回回划了三遍，才把地图折好，站起来吹熄了灯。
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一股泥土和枯草的腥味。
他走回磨坊，把汉环刀放在工作台上，又摸了摸口袋里的干枣，然后躺下来，闭上眼睛。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石云天就醒了。
他推开门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有人了，王小虎蹲在磨盘边上，马小健靠在院墙上。
“走。”
石云天从灶房门口的水缸里舀了一瓢凉水灌下去，把汉环刀背好，三个人沿着村后的山路往北走去。
晨雾还没有散尽，贴着地面缓缓流动，像一层薄纱盖在田野和山脊上。
路上没有遇见人，也没有听见鸡鸣狗叫，只有脚步声踩在碎石上的沙沙声和他们自己的呼吸。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山路开始变陡。
两侧的灌木越来越密，枝条横伸出来，擦过衣摆和裤腿，发出一阵又一阵窸窣的声响。
林驰叶走在最前面开路，用枪托拨开那些挡路的荆棘和枯藤，偶尔停下来用脚踢一下松动的石头，确认稳了才继续走。
又走了半个多时辰，他们在一处被乱石和枯草覆盖的崖壁前停下来。
乱石堆就在那道山道出口的上方，堆积了不知多少年，大小不一的石头相互嵌在一起，表面覆着一层暗绿色的苔藓，像一张长满了皱纹的老脸。
石云天蹲下来，用手推了推最靠外的一块石头，纹丝不动。
“能推得动吗？”王小虎也蹲下来，伸手按了按同一块石头。
“一块推不动，但上面的石头和下面的石头之间不是死嵌的。”石云天站起来，退后两步，仰头看着那道乱石堆的截面，“只要把最下面几块撬松了，上面那些自然就会往下滑。”
“撬松？”马小健走过来，“拿什么撬？”
石云天没有回答，他从背上解下汉环刀，刀刃出鞘，伸进两块石头之间的缝隙里，试着别了一下。
刀身弯了一下，但没有断。
他收回来，看了看刀刃上的划痕，放下刀，然后从腰后抽出机关扇，展开三片扇骨，把扇骨尖端的金属棱片卡进石头缝隙里，用力往下压。
石头动了一线。
虽然只是微微的晃动，但石云天能感觉到——它在松动。
“就照这个办法。”他说，“一块一块撬，撬松了就走，不用等到全塌下来，只要根部松了，上面那些自己会撑不住。”
王小虎把断水刀收起来，也从腰间摸出一根短撬棍——是他临出发前从铁匠铺顺手拿的，他蹲下来，学着石云天的样子，把撬棍尖头插进另一道石缝里。
马健用他的那杆机关长枪也塞进缝隙里。
三个人蹲在乱石堆前，开始一块一块地撬。
阳光从东边的山脊线后面慢慢升起来，把整面崖壁照成淡金色。
碎石和苔藓的碎屑往下落，落在他们的肩头和鞋面上，谁也不去拍。
石云天撬到第三块石头的时候，忽然停下手里的动作，侧过头，望向山道出口的方向。
他听见了什么。
不是风声，不是鸟叫，是另外一种声音，很轻，像是一块石头被踢了一下，在斜坡上滚了两圈才停住。
他放下机关扇，蹲在原地，没有动。
身后，马小健也停了下来。
他握着那根粗树枝的手没有再往下压，只是侧着耳朵，听着同一个方向。
过了好一会儿，那声音没有再出现。
石云天站起身来，随后拍了拍手上的苔藓碎屑，望向山道出口的方向，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碎石和枯草在晨光里面静静地躺着，像是从来没有人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