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透,石云天就醒了,他睡得不沉,他坐起来,披上棉袄,推开门。
孙书燕已经在灶房里了,火已经烧起来了,锅里的水正冒着白气。
她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粥马上就好。”
石云天在灶房门口蹲下来,接过她递来的一只粗瓷碗,碗里的粥还烫着,他端着碗沿,低头喝了一口,米已经熬化了,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
王小虎和马小健到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四个人在院门口会合,沿着村道往西走。
走了不到一里地,雾气开始变薄,田野上的枯草根根分明,晨光在露珠上折出细碎的光。
又走了一段,石云天放慢了脚步。
他侧过头,往西边的天际线看了一眼。
远处有一道淡淡的烟,不是炊烟那种直直的细线,是一大团散开的灰黑色烟云,像被什么东西搅乱了,正在风里缓缓扩散。
他没有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王小虎跟上来,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也看见了那道烟,脸上的神色动了一下,但也没有说话。
四个人沿着山路翻过卧盘山西边的山梁,下了坡,穿过一片枯黄的杨树林,马沟村的轮廓在山坳里慢慢显露出来。
石云天在杨树林边缘站住了。
他没有走进去。
王小虎站在他身后,也站住了。
李妞的手攥紧了那根机关棍,指节泛白。
宋春琳把承影弓从背上解下来,弓弦已经搭上了,但没有拉满。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往前走。
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冠比以前茂密了一些,枝干虬结。
但树下没有人。
村道上有几具倒伏的人影,有的穿着灰布衣服,有的穿着深色袄裤,姿势各不相同,有的面朝下趴着,有的仰面朝天,手臂保持着最后的姿态——像是想抓住什么,又像想挡住什么。
浓烟正从马沟村中心的几间屋子上升起,火舌从门框和窗洞里往外舔,把墙壁熏成了焦黑色。
空气中飘来一种气味,不是柴火烧焦的味道,是另一种,更沉、更稠,钻进鼻腔之后就不肯出来。
石云天迈开步子,走进村口。
脚下的土路被踩得很乱,脚印重叠着脚印,有布鞋的、有胶鞋的,还有靴子的,靴底的齿纹在泥地上压出整齐的痕迹,方向朝西。
他沿着村道往里走,脚步不快,目光左右扫过每一间敞开的屋门。
第一间屋子的门板倒在地上,门框上残留着几道深深的划痕,像是有人从里面拼命想推开门时用手抠出来的,指痕在木头上留下几道暗褐色的印迹。
他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走。
村道中段,有一辆板车侧翻在路边,车上的东西散了一地,一床红底碎花的被面被踩进了泥里,一只铜盆滚到了墙根底下,盆底凹进去一块,像被人踢过一脚,还有一对银镯子落在泥地上,镯面上沾着泥,但在晨光里依然泛着暗淡的银光。
石云天蹲下来,把那只银镯子捡起来,用拇指擦了擦上面的泥。
镯子内侧刻着两个很小的字——“赵陈”。
他看了一眼,把镯子放回地上,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村中心有一片空地,原来是晒谷场,现在地面上铺着一层凌乱的脚印和几片被撕碎的红纸。
空地的边缘,横七竖八地倒着十几具尸体,有的穿着灰布衣裳,有的穿着深色袄裤,姿势各异。
石云天站在空地中央,目光扫过那些倒伏的身影,找到了一个人——马秋元,马沟村的村长,昨天那个汉子口中的“马村长”。
他仰面倒在地上,眼睛还睁着,胸口有一片深色的浸染,已经干透了。
石云天在他面前蹲下来,伸手轻轻合上了他的眼皮,然后站起来,继续往空地另一头走去。
空地尽头,是一间被烧毁的屋子。
屋顶已经塌了,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房梁横在废墟上,冒着缕缕青烟。
屋前的空地上,地上散落着几把铁锹和锄头,像是有人从屋里冲出来时手里还攥着工具,但没有来得及挥出去。
石云天在废墟前停下来,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往回走。
路过空地边缘的时候,他看见一块被撕碎的红纸,上面用毛笔写着一个“囍”字,被泥水泡得模糊了,笔画洇开,像一个正在融化中变淡的字。
他蹲下来,把那张红纸从泥里捡起来,慢慢展开,折好,放进怀里。
马小健站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断水刀已经出鞘了,刀尖抵着地面,他低着头,像是在看自己脚前的地面,又像是在看地面上那些靴印的方向。
“往西去了。”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至少三十个人,靴印很整齐。”
石云天走到他旁边:“能跟多远?”
“靴印往西进了那片松树林,再往前就是山坡,地面硬,不一定还能找到。”马小健抬起头。
“但试试总比不试好。”王小虎这时突然插了一嘴。
石云天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老槐树底下,最后看了一眼马沟村。
火还在烧,烟还在冒,风从村口灌进来,穿过那些空荡荡的屋门,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追。”他说。
他转身往西走,王小虎跟在他身后,断水刀没有入鞘,垂在身侧,刀尖几乎贴着地面,像一把正在被拖行的尺子。
李妞和宋春琳跟了上来。
五个人一狗沿着村道走出马沟村,靴印在村口西边的土路上确实很清楚,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石云天走在最前面,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地面。
他走得不快,但也没有停顿。
每一步都踩在靴印的旁边,不踩上去,以免自己的脚印覆盖掉原有的痕迹,但离得足够近,不会跟丢。
走了大约三里地,靴印变得不那么清晰了,地面开始变硬,碎石取代了泥土,脚印越来越淡。
石云天蹲下来,用手摸了一下地面,然后站起来,望着前方那片正在变缓的坡地。
靴印在这里散了,像是有人故意分开走的,往不同方向散开,然后在更远处重新汇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