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云天回到石家村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他没走正门,从村后那片干草坡翻下来的,裤腿上沾满了碎土和枯草屑,左肋的伤口在翻越最后一道矮坎时又渗了一些血,在灰布褂子外侧洇开一小片暗褐色的印迹。
他没有立刻处理,先走进磨坊,把汉环刀放在工作台上,机关扇放在旁边,然后在门槛上坐下来,把左肋的衣摆掀起来看了一眼。
伤口不深,子弹擦过去的时候带走了一层皮肉,边缘已经凝住了,但刚才翻坡的动作又崩开了几处。
他伸手从工作台抽屉里摸出一卷纱布,自己缠了两圈,打了一个结,把衣摆放下来,站起来,往灶房走。
孙书燕已经在灶房里了。
灶膛里的火刚烧起来,锅里的水正在冒细泡。
她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左肋的位置停了一下,没说话,转身从碗柜里取出一只碗,盛了一碗热水放在灶台边上。
石云天蹲在灶台边,端起碗喝了一口,烫。
他端着碗,看着锅里的水泡从锅底升上来,一个接一个地浮到水面裂开。
“你身上有血。”孙书燕说。
“擦伤。”
“刀伤还是枪伤?”
“子弹擦的。”石云天把碗放下,“不深。”
孙书燕没有再问。
她走过去,把石云天左肋的纱布拆开,换了一块干净的,重新绕好,打结的时候比他自己打的多绕了一圈,紧一些。
“鬼子把青梅带走了,往西北方向,可能是往煤窑更深处转移了。”石云天说,“我要再去一趟,但不是现在。”
“那你现在要做什么?”
“等。”石云天站起来,“等天黑。”
上午,石云天没有歇着。
他蹲在磨坊工作台前,把夜视仪拆开检查了一遍电路,确认电池还有电,镜片没有裂纹,然后重新装好,放在一旁。
又检查了机关扇的发射槽,飞针已经用完了,铁砂也用完了,只剩扇骨本身和几片扇面边缘的锯齿。
他放下机关扇,从工作台底下的木箱里翻出几块矿石。
那是几个月前在赤枫山北坡一带捡回来的,灰白色,质地疏松,表面有一层细密的晶体反光。
当时他路过一处被雨水冲刷过的岩壁,看到这种矿石露在土层外面,随手捡了几块带回来,放进了木箱,之后一直没动过。
他用锤子把矿石敲碎,取出一小块,放在掌心看了看,又凑到鼻尖闻了闻,没有气味。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块铁片和一只旧铁皮罐子,把碎矿石放进罐子里,盖好盖子,搁在磨坊门口的太阳底下晒着。
他没有向任何人解释他在做什么。
午后,王小虎过来了一趟。
他蹲在磨坊门口,看了一眼那只铁皮罐子,又看了一眼石云天正在纸上画的东西,皱起了眉头。
石云天正在一张干净的纸上写一串他不认识的符号,竖着写,排了好几行。
cao + h?o = ca(oh)?
mgo + h?o = mg(oh)?
ca(oh)? + mg(oh)? → 加热 → camg(co?)??
他写到这里停了一下,划掉最后一行,重新写:
mgco? → 加热 → mgo + co?↑(煅烧)
mgo + c → 加热 → mg + co↑
写完之后,他把纸放在工作台上晾着,又拿起另一张纸,在上面画了一个简单的外形图,圆筒形的,底部密封,顶部开口,旁边画了一个触发装置。
王小虎凑过来看了半天,伸手指了指第一行:“云天哥,这什么玩意儿?”
石云天看了他一眼:“化学式。”
“化什么?”
“你不用管这个。”石云天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口袋,“你只要知道这东西能做出闪光弹就行。”
“闪光弹?能闪瞎鬼子的眼那种?”
“对。”
王小虎蹲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从哪里学的这些东西?”
石云天没有回答。
他蹲在工作台前,用锤子把另一块矿石敲碎,放进第二只铁皮罐子里,盖好盖子,也搁到门口太阳底下晒着。
“以前有人教过我。”他说。
王小虎有些疑惑,以前怎么没听说,但没有再追问。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行,你弄吧,我去坡上看看。”
他转身走了。
傍晚的时候,二小跑进磨坊来,手里攥着一块烤土豆,看见石云天蹲在工作台前面,工作台上摊着几张画了线的纸和几只装矿石的铁皮罐子。
他凑过来看了一会儿,也指着纸上那行字问:“哥,这写的啥?”
“化学反应。”石云天说。
二小眨了眨眼:“反……什么?”
“你不用学这个。”石云天接过他手里的土豆咬了一口,“你去帮我看一下村口那边有没有生面孔。”
二小点了点头,跑出去了。
暮色开始从墙根往上爬。
石云天把晒了一下午的两只铁皮罐子收回磨坊里,打开盖子看了看,矿石表面已经变干了,颜色比早上浅了一些,用手一捻,碎成细粉。
他把细粉倒进一只干净的小布袋里,扎紧袋口,放在工作台靠里的位置。
他还缺几样东西:引信、封装外壳、触发装置——这些可以就地取材,但需要时间。
天黑透之后,石云天再次出发。
夜视仪挂在腰侧,汉环刀背在背上,机关扇插在腰后,口袋里装着那只装镁粉的小布袋和一捆细麻绳。
他沿着前两夜的路线再次走向西北方向。
这一次他没有绕行洼地,而是直接穿过干草坡,走了一条更短但更暴露的路线。
他知道敌人可能已经在前两夜的交火后重新调整了哨位布局,如果沿着原来的路线走,可能会被更密集的哨位发现。
他走到之前曾作为观察点的土坎后方时,没有停下来,继续向煤窑方向移动了一段距离,然后在一处更高的坡面上停下来,趴下,把夜视仪举到眼前。
煤窑工棚区域的轮廓在夜视仪的视野中浮现出来。
和之前不同的是,工棚周围的灯光比上次多了两处,一处挂在工棚北侧通道入口上方,另一处设置在军火库废墟前方的临时哨位上。
灯光不是连续的,是间歇性亮起的,像是在有人经过时才会亮一下,然后熄灭。
他在夜视仪中数了一下可见的哨位分布:工棚入口处有一人靠墙站立,门口侧边有一人坐在矮凳上,军火库废墟前方有一道移动的人影正在来回走动,煤窑主洞口上方有一处固定哨位,视野覆盖正前方开阔地带,没有死角。
比前两次多了一倍。
他在坡面上趴了很久,记录哨位的换岗间隔和照明变化,确认了几件事——哨兵每半个时辰换一次岗,走动的哨位有固定路线,东侧和西侧各有一处观察死角,换岗时存在约两到三息的注意力转移窗口。
他收起夜视仪,从坡面上滑下来,沿着更靠外侧的路线往石家村方向撤回。
他没有在今天晚上进入工棚区域。
他摸清了守备森的驻防布局,还需要把镁粉做成可用的闪光弹,才能在下次进入时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