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云天蹲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手里攥着一块干饼,正在往嘴里送。
东边坡上的硝烟还没散透,风从那个方向灌过来,带着一股烧焦的泥土和火药混在一起的气味。
不远处的田野里,几个人正在收拾散落的弹壳和破片,把还能用的东西归拢到一处,不能用的就地掩埋。
无人机群的首战比他预想的顺利,六架同时升空,从东侧干沟方向切入战场,在冲田的前锋队形上方约五十尺处完成编队飞行,尾翼引线依次拉动挂架卡扣,六枚手榴弹在同一片区域内先后坠落。
落点分散但不零散,覆盖了冲田前锋的正面和侧翼。
第一轮爆炸过后,冲田的队伍队形被打散,随后撤出了交战区域。
但石云天心里清楚,这场胜利是战术层面的,不是战略层面的。
冲田退得干脆,没有恋战,没有留下伤员,也没有试图重新组织反击。
他是在确认了石云天的火力配置后主动收束、后撤、保持距离,调整后再重新选择进攻方向。
石云天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正要往磨坊走,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步子不紧不慢,带着一种“有事没事都要过来看看”的松散节奏,踩在干硬的土路上,像是踢着石子走过来的。
王小虎从村道拐角走出来,断水刀横在背上,刀柄从右肩上方露出来,手里攥着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角,看见石云天在槐树底下站着,脚步也没加快,就那么慢悠悠地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把狗尾巴草从嘴角拿下来,在手里转了两圈。
“云天哥,歇着呢?”
“刚歇。”石云天看了他一眼,“你闲得没事干了?”
“哪能啊,俺刚去坡上转了一圈,帮周叔他们把弹壳收了收。”王小虎把狗尾巴草又叼回嘴里,“冲田那帮孙子这几天消停了不少,愣是没动静了,俺琢磨着,他们是不是被打怕了?”
“不是怕了,是在重新整理装备。”
王小虎嚼了两下狗尾巴草的茎秆,像是在琢磨这句话,然后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随口一提:“对了,云天哥,燕子最近挺忙的?”
石云天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没有表情,没有追问,只是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王小虎被这一眼看了一下,没有躲,反而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俺是这么想的哈,你看你,天天蹲在磨坊里搞那些瓶瓶罐罐,燕子呢,天天蹲在灶房里搞那些瓶瓶罐罐,你俩隔着一道墙,各搞各的,近倒是近,可你俩说了几句话了?”
“每天都说。”
“说啥?‘吃饭了’‘水烧好了’‘今天风大’?”
石云天没有接话。
他把目光从王小虎脸上移开,落在村道尽头那棵老槐树的枝桠上。
枝桠在风里轻轻晃动着,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只剩光秃秃的枝条,伸向灰白色的天。
“俺不是说要你干点啥,”王小虎把狗尾巴草从嘴里拿下来,在手里搓了搓,“俺就是说,你要是对她有意思,你就让她知道呗,她都抱着你哭了,你总不能当没这回事吧?”
石云天沉默了几息,然后说:“你操这个心干什么?”
“嘿,俺这不是替你急嘛!”王小虎把狗尾巴草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草屑,“你看啊,你俩,一个造药,一个煮饭,一个造无人机,一个缝绷带,你要是不主动,她也不主动,你俩能拖到啥时候去?等冲田打完了?等全国解放了?”
石云天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往村公所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想多了。”他说。
“俺想多了?”王小虎在他身后站起来,“那你自己说,你对她有没有意思?”
风从田野上灌过来,吹动石云天肩侧那根没来得及系紧的绷带带子,在衣襟外面轻轻晃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他站在村道上,背对着王小虎,沉默了片刻,然后抬步继续往村公所走去。
步子不快不慢,既没有被追问后的仓促,也没有刻意放慢的犹豫。
王小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远,把地上的狗尾巴草捡起来叼回嘴里,转了两圈,轻轻笑了一声:“嚯,还嘴硬。”
当天傍晚,石云天蹲在磨坊门口调试那瓶青霉素菌种的接种环境时,孙书燕端着一碗热水走过来,放在他手边的磨盘上。
“今天风大,喝点热的。”她说。
石云天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正蹲在磨盘对面,把袖口卷到肘弯,低头检查磨盘缝隙里有没有卡住的碎屑,手指拂过石面上那层细密的灰,然后把落在磨盘上的几片枯叶捡起来放在一边。
她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
石云天端起热水喝了一口,没有烫嘴,温热刚好。
他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把目光移开。
孙书燕把磨盘上的枯叶捡干净了,抬头看见他正端着碗看着她,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刻意停留。
“怎么?不好喝?”
“水不烫。”石云天说。
她“嗯”了一声,没有追问,站起来把枯叶丢进灶房门口的筐里,然后转身走进灶房,继续她手头的事情。
石云天端着那碗热水,在磨坊门口蹲了很久,直到碗边的热气越来越稀薄,最后完全消散了,他才站起来,把空碗放回灶房门口,然后走回磨坊,继续调试那几瓶菌种的培养温度。
而在不远处的村道上,王小虎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攥着半块红薯,一边啃一边往磨坊方向看了一眼,看见石云天端着碗蹲在门口的样子,又看见孙书燕从灶房进出的身影,把红薯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这不挺好的嘛……”
他嚼着红薯,又在墙根下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拖着断水刀往坡上走去,像是准备找个合适的地方活动活动筋骨。
村子里渐次亮起灯火,暮色从卧盘山的方向漫过来,把磨坊和灶房的轮廓慢慢融进同一片暗影里。
石云天还蹲在磨坊门口,手边放着那瓶正在培养的菌种,试管里的液体在残余的天光里泛着一层极其微弱的浅黄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