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1 年 3 月中旬,夕阳将铁轨染成熔金。蒸汽火车喷着白汽远去,喧闹未散,王至诚提着半旧皮箱立在人流中,指尖摩挲箱角 —— 那是于凤至托带的东北特产。他觉得到了北京站,缓缓转过身,方才那穿藏青色和服、眼神锐利的日本人,早已没了踪影。
“王教授!” 清脆呼喊打断思绪。王至诚循声望去,站台东侧报刊亭旁,穿浅紫色旗袍的姑娘正挥手,手中《国画时报》封面上,郑苹如的剧照在夕阳下格外醒目。姑娘梳齐耳短发,鬓边别着白色茉莉,笑时眼角弯成月牙,王至诚又惊又喜,快步上前,被跟踪的不安散了大半,“萧红,你怎会在此?”
“来接朋友,倒先撞见你。” 萧红把报纸卷成筒,轻敲他胳膊,“去年你寄的《兰亭序》摹本,东北大学同学都抢着临,说比书局拓本清楚。你当了教授,倒不主动联系了?”
王至诚挠头讪笑:“前阵忙着整理袁克文先生遗作,竟忘了。你还在东北大学读书?”
萧红笑容淡了,目光飘向站台尽头:“早不读了。年初回呼兰老家,被家人软禁半月,好不容易逃出来,想来北京找朋友,结果……” 话未说完,身后传来急促脚步声,穿灰色学生装的小伙子攥着布包,满头大汗追来:“秀环!你跑这么快干什么?跟我回哈尔滨,我爹都备好婚房了,你怎不听?”
王至诚这才知,小伙子是萧红未婚夫汪恩甲。他打量对方,衣着整洁却透着怯懦,说话时眼神躲闪,全无年轻人朝气。
萧红听见汪恩甲当着王至诚的面,呼唤她的乳名,脸色骤沉,一把推开他的手:“我说过多少次,不要喊我的乳名。我不回哈尔滨,也不会嫁你!”
“可咱们早换了订婚帖……” 汪恩甲还想争辩,萧红已转身疾走,鬓边的白茉莉掉落,落在站台碎石上。汪恩甲叹口气,对王至诚尴尬一笑,匆匆追了上去。
王至诚望着两人背影,心里发酸。他想起去年萧红在上海说的话 —— 要靠笔杆子闯出路,不做被封建礼教捆住的女人。可如今,她仍被汪恩甲缠得脱不开身,像春天被藤蔓缠住的花,再娇艳也难展枝丫。
“这位先生,能搭把手吗?” 爽朗女声从头顶传来。王至诚抬头,旁边火车车窗前,一位穿黑色西装的姑娘单脚踩窗沿,另一只脚悬在窗外,一手扶窗框,一手按紧座位上的棕色行李包,乌黑长发被风吹得飘起,眼神亮得像淬了火。
“姑娘,这太危险了!” 王至诚吓了一跳,赶紧伸手托住行李包,“快下来!”
“没事,我常这么干。” 姑娘笑着纵身跃下,稳稳落地,动作利落如小鹿。她接过行李包,拍去灰尘,伸手道:“正式认识下,我叫丁玲。麻烦你把这包送到候车厅长椅上,我去办退票。”
王至诚这才认出,眼前便是写《莎菲女士的日记》的丁玲。他看着她风风火火的模样,忍不住笑:“丁玲同志,你性子倒比男孩子还爽快。”
“不快不行,要误车了。” 丁玲拉着他往候车厅走,脚步轻快,“本要去天津见胡也频,他来电报说临时去上海,我只能退票改明天走。对了,你认识萧红?”
“去年左联见过几次。” 王至诚点头,“刚才追她的,是她未婚夫?”
“汪恩甲啊。” 丁玲撇撇嘴,满是不屑,“去年萧红在哈尔滨办《国际协报》,他就天天跟着,说是未婚夫,其实是家里催婚。萧红不愿,才逃来北京,没想到还是被追上了。”
两人在候车厅长椅旁坐下,丁玲打开行李包,掏出蓝色封面的书和一本杂志递过去:“这是我刚出版的《韦护》,还有我跟胡也频、沈从文合办的《红黑》杂志,你拿去提提意见。”
王至诚接过书,指尖拂过 “丁玲着” 三字,想起左联同志说的往事:去年丁玲在湖南老家,胡也频揣着几块大洋坐火车去长沙,在她家门口蹲了三天三夜,冻得发抖也不肯走;后来冯雪峰出现,三人有过一段纠结,最终丁玲还是选了胡也频,两人一起办杂志、写文章,成了左联人人羡慕的伴侣。
“书里有你和胡也频同志的故事吗?” 王至诚翻了几页,抬头问。
丁玲愣了愣,随即笑了,眼神温柔:“有一些。写韦护时,总想起也频当初追我的样子,又傻又执着。写小说就是这样,揉进自己的故事,读者才觉得真实。” 她顿了顿,望向厅外夕阳,“你这次来北京,是为丁佛言先生的‘百日’祭吧?”
王至诚心头一震:“你怎么知道?”
“左联同志都清楚,你跟丁先生是忘年交。” 丁玲语气沉了些,“丁先生一生刚正,反军阀、支持进步运动,可惜走得太早。明天的‘百日’祭,我也去,咱们一起给丁先生鞠躬。”
王至诚点头,暖流涌遍全身。他来北京,一是受于凤至所托,二是赴丁佛言 “百日” 祭,本以为会孤单,却在车站遇见萧红与丁玲 —— 两个乱世里追理想的姑娘,一个为挣脱束缚奔跑,一个为爱情与事业奋斗,她们像春夜的星,虽微弱,却照亮了阴霾笼罩的土地。
候车厅广播响起,提醒天津方向旅客检票。丁玲起身收拾行李:“我去退票了,明天丁先生‘百日’祭,咱们在胡同口见。”
“好。” 王至诚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又想起萧红的倔强。他忽然明白,1931 年的春天虽危机四伏 —— 土肥原贤二在天津设特务机关,川岛芳子正赶来北京,还有那个不知去向的日本跟踪者 —— 可只要有萧红、丁玲这样的人在,有无数为理想奔走的同志在,这片土地就不会失了希望。
夕阳沉落,候车厅灯光亮起,暖黄的光洒在王至诚手中的《韦护》上,也洒在往来旅客身上。有人告别,有人等待,有人为生计奔波,有人为理想前行。王至诚合上书本,将《红黑》杂志放进皮箱,心头安定下来 —— 他知道,自己在这座城市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