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夏夜的风,裹挟着奥林匹克狂欢的余温,拂过北京城的璀璨灯火。
观澜大厦,这座矗立在东三环黄金地段的双子塔楼,玻璃幕墙倒映着不远处鸟巢与水立方变幻的光影,早已成为这一区无可争议的地标。
它不仅是观澜集团的总部,更是集团从单纯地产商向多元化帝国转型的活化石与里程碑。
大厦中层,“云栖”中餐厅最私密的包厢“揽月轩”内,一场小型的私人聚会正进入微醺的佳境。
包厢的落地窗敞开着半扇,将远处焰火间歇绽放的闷响与城市脉搏般的喧嚷过滤成隐约的背景音。室内冷气充足,与外界的暑热隔绝。
林观潮坐在主位。
她穿了一身象牙白的改良旗袍,面料是带有暗纹的香云纱,在顶灯柔和的光线下流淌着珍珠般润泽的光。
旗袍的立领妥帖地包裹着她修长的颈项,五分袖下露出一截皓腕,腕上一只水头极足的翡翠镯子,随着她偶尔的举止,在灯光下划过一道沉静的绿痕。
头发在脑后松松挽成一个低髻,用一根素净的银簪固定,几缕碎发垂在耳畔,衬得侧脸线条愈发柔和清晰。
她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那笑意恰到好处地停留在唇角与眼尾,是一种早已将喜怒沉淀于内里后,流露出的从容与愉悦。
她的气质很特别,温柔是底色,像月下静水,却总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雾,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探寻,又自觉停留在安全的距离之外——那是一种温和的疏离。
此刻,她微微侧首,听着坐在她左手边的牧隋说话。
牧隋今天穿了件质感极佳的深灰色 polo 衫,搭配卡其色长裤,看似随意,却处处透着讲究。
他身姿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一只晶莹的水晶杯,杯中是封明宪带来的那支罗曼尼·康帝。
他说话语调不高,带着京腔特有的那股子懒洋洋的劲儿,却字字清晰:“……所以我说,接下来几年,政策的风向标会非常明显。城市群的规划,核心区域的资源倾斜,这都是阳谋。观潮你当初拿下亚运村周边那块地,眼光就毒。”
他看向林观潮的目光里有毫不掩饰的欣赏。
他出身优越,家族背景深厚,自己也在体制与市场的模糊地带游刃有余。
他见证并一定程度上助推了观澜集团从地产新贵到行业巨擘的跨越,欣赏林观潮的能力与远见,也乐得在她需要时,提供一些“便利”或“视野”。
在他眼中,林观潮理应与自己,以及自己所在的圈子并肩。
坐在林观潮右手边的封明宪,风格则截然不同。
他穿着一身剪裁极为合体的浅米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开一粒扣子,手腕上露出一块低调却价值不菲的百达翡丽。
他是典型的“海归金领”,斯坦福的 mbA,家族早年出海,他则看好国内发展前景杀回,如今操盘着自己的风投基金。
他作风西化,直接,进攻性强。
此刻,他正殷勤地为林观潮面前的酒杯续上酒液,动作自然得近乎亲昵。
“牧少说的是大势,”封明宪接过话头,眼睛却看着林观潮,“但具体到资本运作和跨境资源的嫁接,这里面的玩法可就多了。观潮,我上次跟你提的那个跨境地产信托基金架构,真可以考虑。这瓶酒,就是提前庆祝我们未来合作的。”
他带来的这支顶级勃艮第,确实为今晚的聚会增色不少,也成了他展示品味与实力的道具。
稍远一些,靠近圆桌弧顶位置的是黎朔。
他比在座的其他人都要年轻一些,面孔还带着未完全褪去的青春朝气,眼神却已相当精明。
他出身上海商贾之家,自己捣鼓的互联网门户网站虽然经历了世纪初的泡沫危机,却在林观潮的雪中送炭后顽强存活,并展现出新的潜力。
他穿着时尚的深蓝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整个人充满活力。
他看着林观潮的眼神,是毫不掩饰的崇拜与炽热。
而坐在最远离林观潮位置——几乎与黎朔对称的圆桌另一侧弧顶处的,是陈万驰。
他穿着一身显然价格不菲的深黑色西装,白衬衫,暗红色领带。
西装剪裁是合身的,甚至可能是量身定制的,但穿在他身上,总有一种说不出的别扭。
那具被多年军旅生活和早期创业艰辛锻造出的魁梧身躯,似乎天生与这种代表着精致与规则的服饰格格不入。
西装包裹下的,是一副依旧充满原始力量感的骨架,以及被岁月磨砺得粗糙的皮肤。
他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沉默的塔。
大部分时间,他只是听着,很少插话,握着酒杯的手指关节有些泛白,目光多数时候落在面前的餐碟上,或者,透过那碟子的边缘,不动声色地望向主位那个穿着旗袍、言笑晏晏的身影。
林观潮今晚确实是开心的。
这种开心并不张扬,却从她比平时更松弛的肩线、更频繁的浅笑中流露出来。
双喜临门。
国之大事,奥运梦圆,身为这时代洪流中的一员,与有荣焉。
私之事业,观澜集团在她掌舵下,不仅安然度过行业波动,更借中国入世之机,拓展版图,如今正处在一个关键而充满希望的转型当口——从依赖土地增值的地产开发商,向着持有优质商业物业、并战略布局科技与金融的综合性集团迈进。
眼前的牧隋、封明宪、黎朔,某种意义上,正是她为这场转型物色的潜在盟友或资源桥梁:牧隋代表政策与本土高阶人脉的深度,封明宪带来国际资本与前沿金融工具的视野,黎朔则象征着新兴的、她决心要拥抱的科技浪潮。
今晚的聚会,公私掺杂,气氛融洽,谈论着宏观经济、行业趋势、国际风云,一切都走在一条清晰的上坡路上,虽然转型的具体步伐尚未完全踏稳,但方向明确,前途光明。
封明宪又一次举起了醒酒器,殷切地倾向林观潮手边那只仅剩小半杯酒液的水晶杯:“观潮,这酒醒得正好,再尝尝?单宁现在柔和多了。”
林观潮含笑,还没表态,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桌子那头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阻隔意味:“她胃不好。”
是陈万驰。他依旧没抬头,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直接压出来的。
桌上有极短暂的凝滞。
林观潮唇边的笑意未减,只是目光轻轻掠过陈万驰紧绷的侧脸,随即抬手,虚扶了一下自己的杯盏,对封明宪温声道:“今天是高兴,再喝一点也无妨。万驰,没事。”
她语气平和,却明确地绕过了陈万驰的阻拦,允许封明宪为自己续上了酒。
封明宪脸上掠过一丝得意的光彩,动作更加流畅,几乎要借着倒酒的姿势,俯身凑近林观潮的耳边,低声介绍起这瓶酒的年份、庄园和酿造工艺,气息似有若无地拂过她的鬓角。
牧隋把玩杯子的手指停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黎朔则微微蹙眉,看着封明宪近乎逾越的亲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