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要问陈万驰,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林观潮的,他会毫不犹豫地告诉你:第一眼。
那一眼,定格在1988年北京的冬天,初雪的那天。
记忆里的画面总蒙着一层鹅毛般的柔光,像一场不敢用力回忆的梦,唯恐惊散了那份初遇的、不真实的悸动。
多年以后,陈万驰拥有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财富和地位,但在他内心最深处,那个冬夜初雪的场景,始终是他最珍贵、也最不敢轻易触碰的宝藏。
那份始于视觉的震撼,混合着炭火气、羊肉香、雪花的清凉,以及一种近乎虔诚的自卑,共同构成了他爱情的全部开端。
那时的陈万驰,刚刚结束了几年的军旅生涯,揣着不多的转业安置费,只身一人来到了北京。
火车轰鸣着驶入站台,他背着简单的行囊,随着人流涌出,站在庞大而陌生的北京站广场上,瞬间被一种巨大的茫然所吞噬。
他文化不高,在部队里练就了一副好身板和敢打敢拼的性子,但也仅此而已。
部队的生活相对单纯,命令与服从,汗水与荣誉,而外面的世界,尤其是北京这样的大城市,规则复杂得多,也冰冷得多。
他像一株被突然移植到水泥地上的野草,必须用尽全部力气才能扎下一点点可怜的根。
几经周折,他最终在靠近海淀的一片城乡结合部落了脚。
这里鱼龙混杂,外地来的打工者、做小生意的、本地居民交织在一起,充满了混乱而又蓬勃的生命力。
他用积蓄置办了一套简陋的烤羊肉串的家什——一个旧铁皮桶改装的炭炉,几把铁签子,一张矮桌,几个小马扎。
摊位就支在一条嘈杂的小巷口,对面是冒着油烟的饭馆,旁边是吆喝声不断的杂货铺。
日子就在这日复一日的烟熏火燎中开始了。
每天天不亮就要去市场挑羊肉,回来切块、腌制、穿串。傍晚出摊,一直守到深夜。
要跟挑剔的食客陪笑脸,要机警地留意城管的动向,随时准备推着炉子“战略转移”,还要应付偶尔来滋事的地痞流氓,有时得靠拳头和一股不要命的狠劲才能保住自己那点微薄的收入。
羊膻味、炭火气、孜然辣椒面的辛辣,以及市井的喧嚣,构成了他生活的全部底色。
他习惯了这种粗糙的、汗津津的、带着生存压力的活法,甚至觉得,自己的人生大概也就这样了,攒点钱,或许将来回老家娶个媳妇,盖间房子,就是最好的结局。
他的家庭背景,说起来简单,却也沉重。
在南方那个多子女的沿海渔村,他是中间那个最容易被忽视的孩子。上有兄姐,下有弟妹,父母终日为生计奔波,脾气暴躁,爱是稀罕物,争抢才是生存的本能。
家里永远充斥着孩子的哭闹、父母的争吵、为了一口吃食、一件新衣而引发的矛盾。拥挤、脏乱、匮乏,是他对“家”最深刻的童年记忆。
他很小就学会了看人脸色,学会了在夹缝中为自己争取一点点利益,也学会了把委屈和渴望深深埋藏在心底。
后来到了年纪,被送去当兵,某种程度上是一种解脱。
部队是一群血气方刚的年轻男人聚集的地方,纪律之下,掩盖不住的是直来直往的拳头、哥们义气和几分江湖习气。
那里同样粗糙,甚至更加直接和激烈,但至少,那里有一种相对“公平”的野蛮,力气大、肯吃苦、敢拼命,就能得到尊重。
他前半生所经历的环境,无论是家庭的,还是军营的,都是现实的、坚硬的、缺乏温情的。
直到那个晚上,他见到了她。
那天是那一年的初雪,来得有些突然。
傍晚时分,细碎的雪沫子开始飘飘扬扬地洒下来,不急不缓,试图给这座庞大城市脏乱的角落蒙上一层暂时洁净的假象。
同乡陈叔——一个在北京倒腾服装生意,算是他们那拨同乡里最早混出点模样的人——攒了个局,在一家简陋但宽敞的川菜馆子后院。
陈叔要回南方老家发展了,算是告别宴,也带着点衣锦还乡、招呼旧识的意思。
陈万驰也被叫了来,不是作为座上宾,而是负责在院子里架起炭炉,给大伙儿烤羊肉串。
他知道自己的位置,也安于这个位置。
在这种场合,他能提供的价值就是他的力气和这点手艺。
至少,这里有免费的酒肉,有热闹的人气,还能在颇有能量的陈叔面前混个脸熟,总比一个人守着冷清的摊位强。
后院比前厅清静些,但也充满了烟火气。
炭火生得很旺,蓝色的火苗欢快地跳跃着,舔着铁签上肥瘦相间的肉块,滋啦作响,油脂滴落在炭上,激起更旺的火苗和更浓的烟雾。
油烟混合着孜然、辣椒面、盐巴的浓郁香气,在清冷潮湿的雪夜里蒸腾出一小团温暖而诱人的雾障。
陈万驰穿着件半旧的军大衣,领口敞着,袖子利落地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小麦色皮肤。
他被炭火烘得脸颊发红,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一边熟练地翻动着几十串肉,确保受热均匀,一边粗声大气地吆喝着,声音洪亮,带着一种市井的活力:“老刘,你的十串肥点儿的,好了!趁热!”“张哥,辣子多放是吧?得嘞!保管够味儿!”
他动作麻利,眼神专注在肉串的火候上,仿佛在进行一项重要的仪式。
就在这一片嘈杂的、充满生命力的背景音里,他无意间抬头,想看看屋里的酒进行到哪一轮了,是否需要再加点串。
就是这一抬眼,透过袅袅升腾的油腻烟雾和飘飘扬扬的细密雪幕,他看见了刚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屋檐下和陈叔低声交谈的林观潮。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拉长、凝滞,周遭所有的喧嚣都迅速褪去,变成模糊的背景音。在那一刻,陈万驰的整个世界里,只剩下那个站在光影交界处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