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林观潮走到窗边,双手抱臂,看着窗外的城市。
2001年底的北京,国贸三期已经封顶,银泰中心还在打地基,远处cbd的轮廓正在一天天改变。
灯火如海,车流如河,这座城市永远在流动,永远在生长,永远不知疲倦。
她忽然想起1999年,她生日。
那天她在香港出差,晚上回到酒店已经十一点。推开房门,房间里一片漆黑,她正要开灯,突然看见浴室的方向透出暖黄色的光。
她走过去。
浴室里,那盏旧吸顶灯被换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盏全新的壁灯。
磨砂玻璃灯罩,黄铜灯座,灯光是那种很暖的黄色,不像酒店冷白的光,更像家里卧室的夜灯。灯座上贴着一张便签,牧隋的字迹:
生日快乐。这盏灯暖一些。
没有落款。
她站在浴室门口,看了那盏灯很久。然后她走进去,关上门,坐在浴缸边缘。
灯光洒下来,照着她的肩膀,她的手臂,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很暖,真的暖,暖得让她眼睛有些发酸。
她用了那盏灯两年。每次住这家酒店,都指定这间房。
每次开灯,都会想起那张便签,想起那行字。
但她从来没有说过一句喜欢。
也从来没有说过一句不喜欢。
她只是用着。
像用空气,用水,用他给的一切。
那是习惯。
还是屈服?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封明宪问她“喜欢吗”,她回答了。
她回答的不是“谢谢”——那是礼节。
她回答的是“很暖和”——那是感受。
她给出了一个关于“感受”的答案。
哪怕这个答案,依然是克制的、收敛的、语焉不详的。
但她给了。
这对她来说,已经是从未有过的事。
-
2002年春,封明宪做了一件越界的事。
那是在观澜年度战略发布会之后。
发布会很成功,来了两百多人,媒体、合作伙伴、潜在投资者,把酒店宴会厅挤得满满当当。
她做了四十五分钟的主题演讲,讲观澜的转型,讲科技板块的布局,讲未来五年的战略规划。讲完台下掌声雷动,闪光灯亮成一片。
会后是自由交流时间,香槟塔在角落闪着诱人的光,侍者端着托盘在人群中穿梭。
她端着酒杯,与一位银行副行长交谈,对方在询问观澜下一个阶段的信贷需求。
她回答得很细致,数字、期限、抵押物,每一点都清晰明确。
然后她看见封明宪穿过人群,径直向她走来。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深蓝色西装,白衬衫,银色领带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但他走路的姿态却很放松,像在自家后院散步。
他穿过香槟塔,穿过交谈的人群,穿过那些试图拦住他寒暄的手——他谁都没理,眼睛一直看着她。
他停在她三步之外,没有打断,只是等。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子里轻轻晃动。
那位副行长很有眼色,又寒暄了几句,便举杯示意,转身融入了人群。
封明宪上前一步。
“林总。”
他低头看着她——他比她高半个头,这个距离让她需要微微仰头才能与他对视。
宴会厅的水晶吊灯在他头顶洒下细碎的光,那些光落进他的眼睛里,让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透明度。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欣赏,不是好奇,不是生意场上那种精明审度的光。是别的什么,更深的,更暗的,像海面下涌动的暗流。
她后退了半步。
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但她能感觉到脚下柔软的阻力。
“封总有事?”她问,声音平静。
“有。”他的声音很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他顿了顿。
宴会厅里人声嘈杂,笑声、碰杯声、交谈声混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但在他们之间,却有一种诡异的安静。
“1992年,”他说,“你在海淀一家一家跑业务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会走到现在的位置?”
这个问题太私人。
太不“合作方”。
太不像一个应该在战略发布会后的社交场合问的问题。
林观潮看着他。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玩笑的痕迹,眼神认真得像在探讨一个哲学命题。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威士忌杯壁,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封总,”她说,语气里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疏离,“这不是战略发布会该讨论的问题。”
“我知道。”他没有退缩,甚至往前又挪了半步,这个距离已经近到有些失礼,“但我想知道。”
他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只有她能听见。
“1992年的林观潮,和今天的林观潮——”
他停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像在寻找某个答案。
“是同一个人吗?”
她没有回答。
她的手指在身侧慢慢收紧,指甲陷进掌心。香槟杯在她手里微微颤抖,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她的手指滑下来,留下一道冰凉的湿痕。
她忽然想起1992年冬天,京西宾馆的走廊。
也是这样的夜晚,也是这样的场合——某个行业会议的会后交流。
她那时还是个业务员,跟着领导来见世面,穿着廉价的西装套裙,站在人群边缘,手里端着一杯橙汁,假装自己很忙。
她站累了,走到走廊窗边,看着窗外北京的第一场雪落下来。
雪花很大,一片一片,在路灯的光晕里旋转、飘落,像某个慢镜头电影。
有人走过来,递给她一支烟。
她转过头,看见一个男人,很年轻的岁数,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却不显得老气,手里拿着一个银色的打火机。
他的脸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有些模糊,但眼睛很亮。
“不抽,谢谢。”她说。
他笑了笑,把烟收回去,“第一次来这种场合?”
她点点头。
他站在她旁边,也看着窗外的雪。
过了很久,他说:“以后有不懂的,可以问我。”
她转过头看他,“你是……”
“牧隋。”他说,伸出手,“幸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