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山晨说完,也不等命净再劝,猛地一挥手,朝身后几员欢喜寺僧人喝道:“还愣着做什么!
传令!分出一千轻装前队,去东隘口外放火喊杀,声势要大,最好让那尚天以为我全军都扑过去了。
其余人,全部敛息,随我走南线。敢出声者,斩!
敢点灵火者,斩!”
那几员僧人闻言浑身一凛,齐声领命。
命净见事不可违,轻轻叹了口气,终是没有再劝。
月寂只微微点头,转身朝拜月寺阵中走去。两支队伍在夜色中如黑水般悄然转向,只有那千余人的,
佯攻队逆着西风,朝东边飞速掠去。
不多时,东边天边便腾起了大片符火,喊杀声如潮水般滚过沙海,映红了半片夜空。
而那山晨则是则带着近两万的主力,借着夜色与风声,如同一柄折向暗处的刀,狠狠朝西隘口插去。
.....
西隘口的大营设在第二道防线后方约五十丈处,背靠着一片半塌的黄土台地四周以玄阵殿的敛息阵,
遮去了火光与生气。
营帐并不大,只比寻常行军帐略宽一些,帐角压着几块刻满灵纹的黑色符石,
将帐中的烛火与外界沙海几乎完全隔绝开来。
夜风从帐外掠过,呜呜地响,像有无数根细弦在沙丘上反复弹拨。
此刻,赵天一从了望点上下来,穿过两排弓弩手与灵纹灯柱之间的窄道,在营帐前停步。
他先没进去,只负手站着,朝南边极远处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又望了一眼。
折扇在他指间慢慢转了小半圈,忽然“啪”地一合。
他嘴角极轻极淡地一勾,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风里,藏着的敌意在说话:“想要从西面突袭吗?
那就来吧。”
说完,他一把掀开帐帘,带着一身夜风走了进去。
帐中,李玉琼正大马金刀地坐在案前,左手端着一只粗陶茶碗,右手则是捏着半块烤得焦黄的胡饼,
正有一口没一口地嚼着。
灯烛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随着火苗微微晃动,宽得如同一堵移动的矮墙。
他见赵天一进来,只是撩起眼皮,不紧不慢地嘬了口茶,才闷声道:“赵长老巡夜回来了?外头风大,
不坐下喝一碗?”
赵天一看着他,忽然一笑:“李长老真是好兴致。
刚刚传来消息,这三寺联军都已到了鼻子底下,你还能在这里优哉游哉地喝茶。”
闻言,李玉琼也不抬头,只是将胡饼撕下一块,沾了沾碗里的茶水,慢吞吞道:“怎么,不能喝茶吗?
仗要打,茶也要喝。空着肚子,刀都提不动。”
他说得极随意,甚至带着点老兵油子特有的散漫,可赵天一注意到,他的那柄长刀,就斜倚在案边,
刀柄朝外,一伸手便能抓住。
赵天一笑了笑,没再打趣,走到案前,从李玉琼对面扯过一张木凳坐下,正色道:
“自然能喝。只是怕李长老没工夫喝了。”
“这是为何?”李玉琼缓缓放下茶碗,抬眼看着赵天一:“有什么事,直说便是。”
赵天一顿了顿,折扇在案上轻轻一搁,低声道:
“听东边的动静,那边显然已经接战了。只是实在有些蹊跷——虽说东边火光冲天,喊杀震耳听上去,
像有数万之众压境,可我一直盯着那边,灵压不对。
太薄了。
所以我看,那声势,十有八九是佯攻。
而李长老,你再看咱们西边和南北两翼,静得跟坟地一样。这未免有些太过反常了吧。而大敌当前,
越安静的地方,越不能不当回事。”
李玉琼面上的散漫一点点收了起来,眼神渐渐凝如铁砣:“你的意思是,那个山晨明面上是在打东边,
实际上却是要动西边?”
“正是。”赵天一点头,手指在案上轻点两下,“得让弟兄们提前把刀擦亮,免得被打得一个措手不及!”
李玉琼“霍”地站了起来,一把抓起案边长刀,沉声道:“你早说。
我这就去前阵和各阵位上转一圈。我手下这些浑人,光靠传令不行,我亲自去把他们的弦再紧一紧。
你在这里坐镇,外头放心交给我。”
他说完,抓起挂在帐边的狼皮披风往身上一甩,几步便走到帐口。
赵天一叫住他:“李长老,顺便通知南边巡逻线,再往外压三里。若看到沙面有极轻极细的灵光波动,
别等确认,先报回来。
让弓弩手也把灵火箭换上去,专打前锋和破阵队。
还有,第二道防线后的雷火杀阵暂时别全开,留三成后手,免得让人把我们底牌看尽。”
李玉琼回头看他一眼,忽然咧嘴道:“你这小子,心眼子竟比我还多。晓得了,南边的事我亲自安排。”
说完,他一头扎进夜风里,宽厚的背影如一头夜行的巨兽,朝前阵走去。
赵天一没有出帐。
他静坐案前,将折扇重新拿起,在掌心缓缓展开。
扇面上的墨色符文亮如几滴未干的浓墨,在昏暗的灯火下轻轻流转。
他知道山晨一定在朝西线来,甚至已从南边绕来。他等的,就是对方将所有赌注都压上来的那一刻。
夜风撞在营帐上,像远方有鼓声在一下下敲。赵天一闭上眼,听着风里越来越近的杀意,
唇角那点浅淡的笑意,始终没有散去。
不知过了多久,西隘口帐外的夜风忽然大了起来,卷着粗粝的沙粒,就像有无数条鞭子抽在帐布上,
发出“啪啪”的闷响。
赵天一端坐案前,折扇半展,双目微阖,耳朵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清醒。
他听见风声里多了一种先前没有的声音——极轻极缓,像数万双脚踩在沙地上,一步一停一步一停。
那声音被风卷得断断续续,却始终没有消散。
来了。
他睁眼,瞳仁在幽暗的帐中亮得惊人,像两粒落在深水中的寒星。
他站起身,将折扇别在腰后,整了整因坐姿而微皱的袍襟,然后不紧不慢地朝帐外走去。
此刻的西隘口之外,夜色压得极低,残月被一层流动的薄云遮去大半,只余下一团朦朦胧胧的冷光。
沙丘在风里缓缓变形,像一整片正在呼吸的活物。
防线内,所有护教军的灵纹已全部点亮,只是亮度仍被压得极低,像一条条暗红色的血脉在铁甲间,
时隐时现。
弓弩手们半蹲在盾墙后,灵火箭已经压上了弦,那箭尖的灵火在风里像许多只半睁的红眼,冷冷地,
盯着前方。术法修士们也是将双手垂在身侧,指尖灵光隐在袖中,是只等一声令下,便要朝外轰去。
赵天一走到第二道防线后方,与李玉琼会合。
此刻的李玉琼正站在一处半人高的沙台上,朝南边张望。
风将他浓密的胡茬吹得朝后倒伏,像一尊立在风沙里的铁像。他见赵天一过来,低声道:
“南边的沙音不对。人数不少,至少万人以上。他们在分兵,一部分朝咱们正西来,而另一部分似乎,
是在往更南边绕,像是要切咱们后路。”
赵天一顺着他的目光朝南边看去。
夜色中什么也看不清,只能看见极远处有一片更深的黑,像墨汁从沙丘顶端慢慢漫下来。
他折扇轻摇,语声平静:“应该是月寂的人。他们不冲锋,只潜行。若是让他们绕到南边的传讯线上,
我们和东线之间就会被切断。
李长老你立刻带两百人,去南二哨口堵他们。不必真和他们撞上,只要把路封住,让他们绕不过来。
其余的人,守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