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婉依旧垂着头,青丝垂落肩头,衬得那张素净的脸愈发苍白脆弱。
她闻言,极轻地摇了摇头,嗓音带着压抑过后的沙哑:“不是命。”
短短三个字,清冷又坚定,带着不肯妥协的执拗。
“是仇。”
阿宝不该死,西域王夫妇不该惨死,那些无辜枉死的三域使臣,更不该落得这般结局。
所谓宿命,不过是作恶者逃脱罪责的借口。
静玄闻言,睫毛剧烈一颤,心底五味杂陈。
他知她刚烈,知她重情,更知她一旦认定的事,绝不会轻言放弃。
可追查凶手凶险重重,朝堂暗流汹涌,幕后黑手深藏暗处,步步杀机,他怕她深陷仇恨,最终伤及自身。
“可复仇之路,步步荆棘。”静玄轻声劝道,“冤冤相报,终难善终。”
“我不求善终。”
凤婉终于缓缓抬头,望向眼前漆黑冰冷的灵柩,眼底再无半分柔弱,只剩一片凛冽寒凉的锋芒。
“我只求公道。”
她失去的,她要亲手讨回来。旁人欠她的、欠西域的,她要一一、尽数清算。
身侧,虞江静静听着她的话,眸底的阴翳缓缓褪去,自己无端生出一丝不忍来。
虞江爱的,本来就是这个爱恨分明、风骨铮铮的凤婉。
脆弱时柔软似水,坚韧时傲骨如钢。
他微微偏头,目光落在她清丽且苍白的侧脸上,声音清浅,却带着掌控一切的沉稳力量,压过满堂风声:“婉儿想查,我便替你彻查到底。”
“天下之大,只要凶手尚在世间,我便掘地三尺,替你、替西域,讨回所有血债。”
话音落下,不只是静玄心头一震,殿内所有西域使臣、连同一旁立着的殷鹤鸣,皆是心头一动。
殷鹤鸣眸光沉沉,悄悄抬眼看向跪地的虞驸马。
这是什么意思?
自证清白吗?
他知道这里所有人都在怀疑他了吗?
殿内死寂一瞬。
满堂素白飘摇,长明灯的火光抖得厉害,将虞江笔直跪地的身影拉得修长孤冷,也将他那句决绝的承诺衬得掷地有声,字字沉重砸在众人耳畔。
周遭伫立的西域旧部、随行使臣皆默然侧目,眼底翻涌着复杂心绪。
近日朝野流言四起,人人皆疑苏状元遇刺、西域惨案、阿宝惨死之事与虞江脱不了干系。
他沉着冷静、手段狠绝,从前为稳南疆形势算计无数。
世人皆默认他是最有动机、也最有能力布下这场杀局之人。
因为静玄不会拿阿宝一家的性命去做这件事。
可此刻他端坐灵前,坦然许诺彻查血债,坦荡得寻不出半分心虚畏缩。
殷鹤鸣五指悄然收紧,藏在袖中的指节泛出冷白。
他盯着虞江沉静无波的侧脸,心头疑云更重。
若真是虞江所为,以他深沉腹黑的性子,大可隐匿到底、撇清所有干系,何必在众目睽睽之下许下这般承诺,主动将自己拖入风波中心?
可若不是他,那场天衣无缝、牵扯三域、覆灭西域王族的算计,普天之下,又有谁能做得如此干净彻底?
矛盾的揣测在他心底反复拉扯,让他眸光愈发幽深晦暗。
一旁的静玄亦是久久无言,他悲悯的目光落在虞江身上,又缓缓移向身侧决绝冷冽的凤婉,心底五味杂陈。
他一直都觉得自己是这几人之中城府最深的,但他有些看不透虞江。
此人向来心思如海,所思所行皆无人能窥其根本。
方才那句承诺,听似赤诚护怜,可落在他耳中,却藏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这哪里只是替凤婉寻回公道。
这是借着复仇之名,名正言顺执掌全局,彻查朝野势力,将所有暗流、所有敌手,一并清扫干净。
乱世权弈,从来都是借事夺权,顺势而为。
虞江这一步,坦荡慈悲的表象之下,是步步为营的算计。
而身中心神拉锯的凤婉,更是瞬间被这一句承诺拽入混沌。
耳畔是虞江沉稳笃定的声音,心底骤然炸开一股极致滚烫、极致偏执的缱绻情愫。
不是独属于她的情。
是属于虞江的深情。
属于张慢慢的姐妹情。
这股情绪太过浓烈,太过真切,瞬间冲垮了张慢慢方才筑起的所有防线。
虞江则是全然不同,此时的他,心口酸涩翻涌,既有心甘情愿的奔赴,又有不择手段的独占,缠缠绕绕,死死缚住她的神魂。
她分明清醒地知道,这是侵蚀,是同化,是沉沦的开端。
可指尖控制不住地微颤,眼底的清冷险些崩裂。
她能清晰感知,虞江的魂魄在与她相融的血肉里苏醒、共鸣,借着她的眼凝视凤婉,借着她的心疼惜凤婉。
她在看凤婉,虞江亦在看。
她在警惕偏执,虞江却在心底疯念……护她,予她所有,替她扫平世间一切阻碍,哪怕染尽鲜血,背负骂名,亦在所不辞。
两股意念撕扯得她头颅隐隐作痛,像是有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正疯狂撕裂她的四肢百骸。
张慢慢的本心是清明的、是克制的。
她冷眼观权弈,淡然看爱恨,只求稳住神魂、掌控力量,从不愿为任何人沉沦,更不会为了一段情执,将自己的计划打乱。
可虞江的执念太沉、太烈、太霸道。
那道残魂根植在她神魂深处,历经九死一生的绝境,熬尽半生权谋算计,余下的所有执念,自始至终只有一个凤婉。
这股执念不受控地疯长,透过相融的血肉经脉,疯狂灌入她的意识。
它在告诉她……护她。
不顾一切,不计代价,扫清前路所有敌人,抹平世间所有亏欠,哪怕双手沾满鲜血,哪怕沦为天下罪人,也要替凤婉撑起一片无雨的天地。
甚至方才张慢慢心底生出的疏离、警惕、不愿裹挟的念头,都让这道潜藏的残魂生出了极致的不甘与酸涩。
凭什么不能护?
凭什么要推开?
他拼死从地狱爬回人间,所求的从来不是权柄万里,不是山河在手,唯独是凤婉平安,是得她圆满。
剧烈的神魂震荡让她喉间微微发腥,脊背依旧绷得笔直,在外人看来依旧沉静无波,唯有她自己清楚,内里早已碎裂翻涌、一片狼藉。
她死死咬着牙,压下心底翻涌的暴戾与柔情,用全部理智锁住濒临失控的情绪。
她是张慢慢,不是虞江。
绝不能被这缕残魂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