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维锚定器的沉重撞击声响彻四大部洲。
万丈长短的玄铁巨柱接连刺穿地壳,地心处翻腾的炽烈岩浆渐渐平息。破碎的大陆架被无数条幽蓝色的力场光缆牢牢拽住,天穹上原本翻滚的血色烟气被大风吹散,现出一片清朗的虚空。
千万艘漆黑的大乾巡天战舰在云层中缓缓滑行,船舷两侧悬挂的大乾战旗猎猎招展。
战旗上的暗金玄龙在日光照耀下散发着沉凝的威压,倒映在下方残存的群山沟壑之间。
东胜神洲的仙门道统已经尽数沉默,西牛贺洲的梵音彻底断绝,北俱芦洲的妖气消散无形,南瞻部洲的城郭村落里,凡人们颤巍巍走出残破的地窖,仰头看着遮天蔽日的舰群。
不周山原本倾颓的废墟之上,大乾工兵已经清理出一座长宽各有三千丈的巨大高台。
高台完全由平整的钛金板材铺就,四周矗立着十六根超高压禁灵柱。
沉重的锁链摩擦声在金属台阶上刺耳地响动。
一队全副武装的玄天卫踩着沉重的步伐,将数道狼狈不堪的身影推上了高台。
走在最前方的,是昔日执掌万妖的妖皇天帝帝俊。
帝俊披散着灰白相间的长发,身上那件绣着三足金乌的帝皇袍服早已被鲜血浸透,背后撕裂的肩胛骨处插着两枚黑沉沉的锁仙环。每走一步,锁仙环内部流动的禁绝符文都会引得皮肉滋滋作响,强行截断体内残存的金乌真火。
帝俊身侧,是万寿山五庄观之主镇元子。
地仙之祖的宽大道袍缺了整条左袖,露出干瘦苍老的手臂。那卷曾经防御无双的地书残卷被一根绝灵钢丝死死捆住,挂在镇元子的腰间,灵光全无。
再往后,昆仑山瑶池的主人西王母云鬓低垂,手中的素色云界旗断裂成两截,由两名面无表情的大乾女官押解着,缓步登阶。
最末尾的位置,是一身血腥煞气的冥河老祖。
冥河老祖原本炼化的四亿八千万血神子尽数干涸,整个人枯瘦得露出森森骨相,阿鼻、元屠两柄杀伐至宝早已被大乾缴获,双臂被反剪在身后,两根合金透骨钉狠狠扎穿了琵琶骨。
受降台正前方,杨毅的巍峨法相悬浮在九天之上。
紫金帝袍垂落万道霞光,神威笼罩着整个受降广场,迫得周围的气流凝固不散。
“跪下!”
玄天卫统领墨麟阔步上前,手中重戟顿在地面,发出铿锵巨响。
押解的甲士反手施力,猛地按压众位大能的肩头。
帝俊身形剧烈晃动,膝盖弯曲下去,却死死咬着牙关,双膝悬在半空,不肯彻底触地。
西王母闭上双眼,顺从地垂首屈膝,跪坐在金属地板上,神情一片漠然。
冥河老祖猛然仰起头颅,浑浊发红的眼珠死死盯着云端之上的杨毅法相。
“大乾宵小!”
冥河老祖喉咙深处发出野兽般的咆哮,面容因极致的怨毒而扭曲。
“夺我洪荒天地,坏我阿修罗道统!”
“老祖我纵然身死道消,也绝不给异界蛮夷作践!”
冥河老祖体内的气血突然逆流,干瘪的胸膛剧烈鼓胀起来。
即便琵琶骨被刺穿,冥河老祖依然凭借着修罗教主万劫不磨的凶煞本性,强行逆转心脉,要将舌尖那一枚积攒了亿万载岁月的修罗本命神血咬碎。
那是一滴蕴含着血海最污秽诅咒的剧毒神血。
一旦引爆,整座受降台乃至方圆万里的生机都会化作一片死绝血煞,拉着周围看押的大乾将士同归于尽。
“冥河,不可!”镇元子惊呼一声。
帝俊瞳孔收缩,下意识想要向侧面避让。
然而,站在冥河老祖身侧的一名玄天卫校尉甚至连呼吸节奏都没有紊乱。
校尉神色淡漠,右手自腰间轻巧探出。
战甲掌心处,一枚刻满高阶逻辑锁闭符文的微型圆盘骤然亮起刺目的白光。
校尉反手一掌,结结实实拍在冥河老祖的后颈天柱穴上。
咔哒。
机括咬合的脆响清晰传开。
那枚圆盘直接刺入皮肉,无数根极细小的晶体导丝顺着经脉瞬间钻进冥河老祖的识海深处。
冥河老祖刚刚鼓胀起来的胸膛骤然瘪了下去。
翻滚的逆血像是被极度冰封的寒潮强行按死在经脉之中,舌尖那枚神血被晶体导丝缠绕绞杀,当场瓦解成纯净的无害粒子,顺着毛孔挥发成一缕青烟。
冥河老祖双眼猛然瞪大,充血的面皮瞬间变得蜡白。
全身的生机与残存神力被这一掌彻底封印,整个人像是一具被抽空了骨头的皮囊,重重砸倒在地板上,剧烈干呕,却连半点诅咒的音节都吐不出来。
整座受降台陷入了一片凝滞。
帝俊僵在半空的膝盖终于支撑不住,重重砸在钛金地面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一代天帝,脊梁在这一刻弯了下去。
后方看押的数万名截教残仙、阐教散修,以及四海龙族的遗老们,面色惨白到了极点。
冥河老祖是何等人物?
那是在巫妖量劫、封神量劫中横行无忌,号称血海不枯、冥河不死的顶尖准圣大能。
可在这些大乾甲士手中,连咬舌玉碎、施展血咒的资格都被剥夺得干干净净。
大乾掌握的力量,已经彻底超出了他们对道法与神通的认知范畴。
在那种精密的符文与秩序面前,仙魔的神通显得脆弱可笑。
兔死狐悲的情绪在俘虏群中迅速蔓延。
镇元子定定地看着趴在地上动弹不得的冥河老祖,枯瘦的身躯颤动了几下。
镇元子闭目良久,随后抬起那条仅存的长袖,极为缓慢、极为仔细地整理好身上残破的道袍衣领。
随后,这位与世同君的地仙之祖转过身去,面朝杨毅的巍峨法相。
镇元子双膝跪地,额头贴在冰冷的合金甲板上,声音沉闷而沙哑地响彻高台。
“贫道镇元子,气数已尽,道法难支。”
“今愿率五庄观残存门人,尽献万寿山地脉灵枢,归化大乾。”
“自此之后,遵大乾律令,守人道章程,不敢有违。”
话音落地,高台四周的大乾将士肃然而立,没有发出一声嘲弄。
这种平静的受降姿态,反倒更显天朝上国的无边霸道。
然而,在这片顺服的气氛之下,角落处突生变故。
三十三天的残存军阵之中,七百多名原本被封印了真元的天庭金甲天兵突然发出凄厉的尖啸。
“陛下已降,我等何以为仙?!”
“天庭正统,宁死不作异邦奴隶!”
领头的一名天将不知用了何种秘法,燃烧了元神最深处的一丝纯阳帝气,强行撑裂了身上的禁灵锁链。
七百名天兵同时暴起,双目赤红如血,手中握着残缺的长枪与断刃,放弃了所有防御,像一群扑火的飞蛾,疯了一样冲向高台中央的大乾帅旗。
狂暴的神魂波动在他们胸膛汇聚,他们要在大乾的核心重地自爆元神。
“找死。”
墨麟冷哼一声,连战戟都未曾挥动。
高台外围,负责警戒的大乾第十六集团军战车方阵微微一沉。
三十六辆覆盖着厚重装甲的巡天重装战车同时启动了底盘推进器。
没有多余的怒喝,没有阵前的劝降。
伴随着低沉的引擎轰鸣,重装战车以碾碎虚空的蛮横姿态正面平推过去。
战车前端的磁轨破法刃爆发出刺眼的蓝白色电弧。
噗嗤!噗嗤!
冲在最前方的数十名天兵刚刚跃入半空,尚未自爆,便被磁轨破法刃凌空切碎。
坚韧的金仙之躯在特制的破法合金面前脆弱如薄纸,残肢断臂在狂暴的电弧中瞬间化为焦炭。
后方的战车毫不减速,巨大的履带卷着地脉重力,蛮横地撞入天兵集群之中。
沉闷的骨骼碎裂声与金属撞击声连绵成片。
自爆的冲击波刚刚腾起,就被战车表面激发的反相位力场死死压制在方寸之内,连一层气浪都没能掀起。
不过短短三个呼吸的时间。
七百名暴起的天兵天将,尽数化作了战车履带下一滩滩暗红色的泥浆。
焦糊的气味在大风中弥漫开来,刺入每一个洪荒仙神的鼻腔。
全场鸦雀无声。
残存的阐教金仙、截教遗仙,身躯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太残酷了。
这种镇压没有丝毫情绪波动,像是一台精密的钢铁磨盘,无情地碾碎一切阻碍它的砂砾。
侥幸的心理被这几十具战车的履带彻底碾得粉碎。
扑通。
太乙真人颤抖着跪倒在地。
紧接着,广成子闭着眼,无力地伏下身躯。
“太乙门愿降!”
“崆峒一脉愿奉大乾为尊!”
“南海散修愿缴灵脉降表!”
连绵不绝的跪地声在高台上响成一片。
数以千计的宗门之主、洞天福地的大能,争先恐后地解下腰间的储物法宝,将宗门的传承玉简、地脉舆图高高举过头顶。
他们膝行向前,将这些象征着洪荒亿万年道统核心的物什,恭恭敬敬地堆放在受降台的阶梯下方。
整座高台前方,降表与玉简堆积成山,宝光冲天,却无一人敢抬头直视上方的帝皇法相。
大势已去,天命已移。
踏踏踏。
沉稳清脆的脚步声在金属台阶上响起。
大乾总参谋长苏文身着一袭整洁的白袍,手持白羽扇,缓步踏上高台顶端。
苏文身侧,两名文官捧着一卷长达数丈的紫金诏书。
苏文在降表堆前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密密麻麻跪伏的身影。
苏文展开诏书,中正平和的声音在灵能扩音矩阵的加持下,清晰地传遍了四大部洲的每一个角落。
“大乾帝国诏令。”
“洪荒主界战事已毕,天道秩序重组。”
“大乾入主此界,非为灭绝生灵,乃为定分止争,开万世太平。”
苏文手中羽扇轻摇,语调平稳有力。
“即日起,颁布《大乾帝国对洪荒疆域善后条例》。”
“第一,凡放下兵刃归降之修士、妖族、散仙,不论过往因果,大乾一概不杀,免除极刑。”
跪在最前方的广成子身躯猛地一颤,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不杀降俘?
在洪荒的生存法则里,巫妖相争、封神量劫,每一次道统更迭都是赶尽杀绝,灭门绝户。
他们本已做好了被废去修为、抽取元神点天灯的准备。
苏文的声音继续在苍穹间回荡。
“第二,洪荒诸仙凡众生,即日起尽数造册登记,列入大乾帝国第二等公民。”
“凡遵守大乾律令者,私有洞府灵田受帝国律法保护,任何人不得无故侵夺。”
“第三,废除天道神魔血脉定尊卑之陈规。”
“凡第二等公民,可通过修习帝国格物大道、立下拓荒军功、完成政务考课,晋升为第一等公民,与大乾本土子民同享律法特权,子嗣后代皆可入帝国学宫参研大道,不受门第拘束。”
“第四,各宗各派需交出功法原本,入格物院备案审查,剔除血祭、生魂等魔道残篇,合格道统准许留存祖庙,开门授徒。”
字字句句,如洪钟大吕,狠狠撞击在每一个生灵的心神之上。
保留传承?
受律法保护?
甚至还有晋升为一等公民、进入帝国学宫修行的通道?
原本瘫软在地上的底层散修和凡间小仙,眼睛里逐渐浮现出难以置信的光彩。
他们原本以为大乾跨界而来,是要把他们这方世界的生灵当成炼丹的血祭耗材,要把整座洪荒化作枯骨魔窟。
谁能想到,这群凶悍无匹的异界征服者,带来的竟然是一套森严、清晰、甚至给了底层蝼蚁一线生机的完整秩序。
在旧天庭的统治下,天仙之子恒为天仙,凡人世代皆为蝼蚁。
血脉被定死,资源被垄断,漫天神佛高高在上,随意一场量劫就能让数亿凡俗沦为灰烬。
而如今,大乾不仅给了他们活路,还把上升的阶梯硬生生砸进了这片阶级固化的死水之中。
“不杀……真的不杀我们……”
一名南瞻部洲的散修金丹老者捧着满脸的泥水,突然失声痛哭起来。
老者重重地将头颅磕在泥土里,发出咚咚的脆响。
“谢帝尊宽仁!谢大乾天恩!”
哭喊声像会传染一样。
南瞻部洲的平原上,数百万侥幸存活的凡人百姓推金山倒玉柱般跪倒在地。
他们不需要什么深奥的混元天道,他们要的只是一口能安稳吃下去的饭食,一个不会被随手踩死的活路。
“大乾永昌!”
“大乾万岁!”
最初只是稀稀落落的呼喊,随后迅速演变成席卷四大部洲的滔天巨浪。
亿万底层的凡人、弱小的妖精、寿元将尽的散修,在这一刻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狂热呼喊。
呼喊声冲破了残存的阴霾,回荡在乾坤之间。
高台之上。
帝俊看着这一幕,苍老的眼眸中泛起难以言说的复杂神色。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帝俊喃喃自语,惨笑一声,彻底闭上了双眼。
天庭统治了洪荒数个纪元,却从未有一日,能够让底层的亿万生灵发出如此发自肺腑的拥戴与呼号。
他们败得不冤。
随着亿万生灵的心意归附,天地间的气运开始产生翻天覆地的剧变。
轰隆!
苍穹之巅,原本因为天道崩解而碎裂分散的洪荒残天气运,此刻如同受到无形巨力的牵引。
四大部洲的大地之下,一道道浩瀚的紫金气运长河拔地而起,直冲云霄。
原本属于天庭的帝道真龙、属于佛门的功德金莲、属于道门的无量清气,在这一瞬间全数解体。
那些代表着旧时代的气运,疯狂向着杨毅的巍峨法相汇聚而去。
虚空之中,一条长达千万里的紫金神龙咆哮而出。
这条象征着大乾帝国无上国运的真龙,张开吞天巨口,毫不客气地将倒灌而来的洪荒气运一口吞入腹中。
真龙身上的鳞甲愈发璀璨,腹下的龙爪从五爪向着九爪极速蜕变。
洪荒世界对大乾的最后一丝抗拒与排斥,在整座世界的民心臣服之下,彻底烟消云散。
天命,真正归于大乾。
杨毅悬于高天之上,感受着体内奔涌沸腾的磅礴国运,缓缓收敛了通天彻地的法相。
杨毅自虚无中迈出一步,落在了受降台的最高处。
黑金龙袍在风中轻轻摆动。
杨毅俯瞰着阶下跪伏的众位洪荒大能,目光越过他们,投向了洪荒大陆的最深处。
狂欢是生灵的,而大乾的征程并未停止。
虽然众生已降,天道已崩,但脚下这方庞大到极致的大千世界,其底层的物理法则、空间架构、物质微粒,依然保留着洪荒原本的粗糙与野蛮。
承天号指挥舰内,参谋官的声音通过隐秘的通讯频道,直接传入杨毅与苏文的耳中。
“报告帝尊,洪荒生灵意志已全面平定。”
“但洪荒主界的物质密度超标三千倍,三千大道碎片散落在地幔深处,正在与帝国的永恒真界产生剧烈的规则排斥。”
“两界之间的虚空壁垒正在发生大规模坍塌。”
杨毅负手立在高台边缘,深邃的目光穿透了厚重的大地,看着地底深处那如同乱麻般交织扭曲的世界规则。
生灵归降只是收拢了人心。
而要将这方孕育了盘古与无尽神魔的古老大千世界,彻头彻尾改造成大乾帝国的永恒疆土,需要用最暴烈的手段,将整个世界的物质骨架彻底打碎重构。
“苏文。”杨毅淡淡开口。
苏文躬身上前,手中羽扇微合:“臣在。”
杨毅看着远方崩裂的昆仑山脉,声音在云端回荡。
“传令皇家科学院与神机营。”
“把两界的空间壁障给我彻底轰碎,准备重构洪荒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