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然的身影再度隐入外界的阴影之中。这一次,他未携带任何累赘之物,挺拔的身形可以与浓稠的黑暗融为一。
厨房内,骤然响起一阵油锅翻滚的“轰隆”声。陆然循声望去,透过模糊的缝隙,只见一名身着洁白厨师制服的人影正站在灶台前,手臂起落间,动作间仍带着几分职业性的熟练。
那人确实在做饭。而在他周身,几道形态扭曲的污染物正漫无目的地游荡。
陆然仅是匆匆一瞥,他便再度敛去气息,身影如墨滴入深潭般消失在原地。
只是看了一眼他又将身影隐匿在了黑夜中,下一秒陆然就出现在了饭店停车场的阴影里。
他在靠近特中心大楼,特处中心有自己的标记地点,他可以立刻出现在特处中心的17楼。
很快,陆然的视线中出现了特殊中心的标志性的高楼。
此刻,陆然已抵达中心专属停车场。
往日里,这里总是车辆规整、秩序井然,可如今早已不复旧貌:清晨时分停放的车辆数量虽未减少,每一辆却都破败不堪,车窗碎裂如蛛网,车身布满深浅不一的划痕与凹陷,有的甚至连车门都歪斜地挂在铰链上。
陆然立在特处中心停车场的空旷区域,缓缓抬眼望向前方的大楼。
大楼主体结构虽仍保持完整,墙体上斑驳的裂痕与残留的黑色腐蚀痕迹,却清晰暴露了它曾遭受的重创,早在那场席卷一切的大污染降临前,这里便经历过一次规模不小的污染事件。
彼时留下的破坏尚未来得及彻底清理,接踵而至的大污染又添新伤,如今整栋楼除了三十层以上的玻璃还大致完好,往下的楼层几乎没有一面窗是完整的,要么缺了大半框架,要么玻璃碎成蛛网状,风穿过破损的窗洞时,隐约能听见呜咽般的声响。
大厅内积着薄尘,前台的玻璃台柜碎裂在地,往日明亮的吊灯只剩几根扭曲的金属架悬在半空。
他没有停留,身影再度虚化,转瞬便抵达了十七楼。
这里曾是他朝夕工作的地方,如今却早已面目全非。
陆然的目光掠过熟悉的走廊,扫过那扇他曾无数次推开的办公室大门,没有丝毫犹豫,仅仅是短暂驻足,身影便再次隐入黑暗。
一路上行至三十层时,陆然发现了异样。
昏暗的走廊里,应急灯泛着微弱的红光,勉强照亮了半条通道。
他放缓脚步,仔细观察四周:这里的破坏程度远轻于下层,墙面虽有污渍,却少见大面积破损;走廊一侧的角落铺着厚厚的防潮垫,垫子上放着几个叠好的薄毯,旁边还摆着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明显有人类生活的痕迹。
陆然随后逐一查看了这一层的房间,发现原本的会议室、办公室与档案室,如今都被改造成了临时休息室。
曾经用来摆放会议桌的地方,铺着一层又一层的垫子,不少人裹着单薄的衣物,在上面沉沉睡着。
这里竟然真的有幸存者。
陆然望着房间里熟睡的人们,眼底掠过一丝难掩的惊讶,他虽早有推测,却未料到能在此见到如此多鲜活的生命。
目光扫过人群,他很快分辨出,幸存者中既有身着特处中心制式服装的工作人员,更多的却是穿着日常衣物的普通人,显然是灾难来临时被一同保护至此的。
他很快想通了其中缘由:特处中心大楼本就具备特殊的抗污染属性,整个罗岗区,唯有这里能最大程度抵御污染侵蚀。
毕竟,这里曾是专门存放污染物的核心区域,从墙体到门窗的每一处建材,都经过特殊防腐蚀、防渗透处理,足以隔绝外界的污染扩散。
可这些普通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事发如此突然,他们不可能无缘无故聚集到特处中心。应该特处中心的人在灾难爆发时,主动伸出了援手,将这些无辜民众护送至这处安全地带。
他没有惊动熟睡的人们,继续轻步在楼层内搜寻。行至一间靠窗的房间时,终于见到了两个尚未休息的身影。
两人都趴在窗边,手里分别紧握着一把改装过的电击枪,正透过窗玻璃上一个被小心凿开的微小孔洞,警惕地观察着楼外的动静。
看他们身上的制服,正是特处中心污染清理队的制式服装。两人一边紧盯着窗外,一边压低了声音交谈。
那两人确实是特处中心的员工,陆然看着他们的侧脸,隐约觉得有些眼熟,可具体的名字,他一时却想不起来。
他没有贸然现身,只是隐在门后的阴影里,静静听着两人的对话。
“哎,你说刚才楼下闪过的那个人影,到底是不是人啊?怎么眨个眼就没影了?”其中一人率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目光却仍紧紧锁着窗外的黑暗,握着电击枪的手不自觉紧了紧。
另一人眉头皱得更紧,语气里满是不确定:“我觉得是人的可能性不大。你想啊,正常人怎么会突然消失?而且这晚上可是污染物最活跃的时候,但凡还有理智的人,都躲在安全的地方不敢露头,谁会傻到在外面晃?”
“可……他的反应看着又和正常人没两样。”先开口的那人语气弱了些,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刚才明明看见他朝咱们这层望了一眼,虽然隔着防护服看不清脸,但那动作,像是被突然惊到似的,和咱们见到污染物时的反应差不多。”
“你现在还敢信‘反应’这东西?”同伴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忘了咱们现在待的是什么地方?这城里的污染物,哪个不是顶着人的模样,重复着生前最执念的事?
就像前两天咱们解决的那个‘大猫’,它每天都守在幼儿园门口,还会用爪子扒拉铁门,动作和以前园区里的保安一模一样,可它是人类吗?”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沉默里。那名清理队员张了张嘴,却没再反驳,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他用近乎呢喃的声音说:“或许……用不了多久,我们也会变成那样吧。”
空气瞬间凝固了。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污染物嘶吼声,断断续续飘进房间。
他们望着漆黑的夜空,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对生存的渴望,有对未来的绝望,更多的却是一种无力感,仿佛此刻的活着,不过是延缓死亡的、徒劳的挣扎。
陆然躲在黑暗中听着他们俩的谈话,显然外面的那些幸存者并不是突然出现在这里了,在大污染发生之后一定是有人聚集了这些幸存者,然后将人转移到这里,似乎知道这里能够躲避那些污染物的袭击,躲避污染。
外界的污染远不止物理层面的侵蚀,更带着棘手的精神污染,只要暴露在室外超过一定时间,污染物散发的无形波动便会钻入大脑,先是搅乱情绪,让人陷入无端的烦躁、恐惧,再逐渐扭曲认知,最终彻底沦为失去自我的行尸走肉。
而这三十层以上的幸存者们,能在绝境中坚持整整两个月,显然离不开这栋建筑特殊的抗污染属性。
墙体里添加的防辐射与精神屏障材料,像一层无形的保护膜,将大部分污染隔绝在外,才给了他们喘息的空间。
陆然疑惑,究竟是谁,能在灾难爆发时及时聚集起这么多幸存者,还能维持两个月的秩序?
这个人必然是特处中心的成员,而且绝不可能是普通员工。普通员工既没有调动资源的权限,也缺乏在绝境中统筹全局的能力。
他压下思绪,正准备悄悄离开这间观察室,去其他房间寻找线索,看看能否找到这位组织者的踪迹。可脚步还未挪动,身后的房门却“吱呀”一声,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道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悄然出现在了门口。
房间里未开一盏灯,仅靠窗外透进的微弱夜色照明,可陆然还是一眼看清了来人的样貌,是秦曼。
几乎是同一时间,那两名原本紧盯着窗外的清理队员猛地转过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敬畏与放松,齐声喊道:“秦部长!”
陆然藏在阴影里的身形微顿,心中泛起一阵惊讶:难道这两个月来,聚集幸存者、守住这处安全区的人,竟然是秦蔓?
秦曼走进房间,先是快速扫过四周,目光在空荡荡的窗边与角落短暂停留,才转向两名队员,“刚才有什么异常吗?”
“回秦部长,没有异常。”其中一名队员立刻回答,顿了顿又补充道,“之前看到的那个奇怪人影,也没再出现过。”
秦曼轻轻点头,没再多问,径直走向房间角落的桌子,那里堆着几箱压缩饼干和瓶装水,桌角还放着一支老式手电筒。她拿起手电筒,按下了开关。
“秦部长!”两名队员顿时慌了,下意识压低声音劝阻,“您不是说过,晚上绝对不能开灯吗?光线会引外面的污染物过来的!”
“没事,就开一小会儿。”秦蔓的语气没有丝毫动摇,指尖握着电筒,缓缓将光柱转向了房间另一侧的阴影,“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陆然心中一凛,下意识将身形往更深的黑暗里缩去,试图借助环境彻底隐匿气息。
可手电筒的光柱如同精准的探照灯,穿透了厚重的夜色,直直照在了他藏身的位置,原本能将他完美包裹的黑暗,在强光下瞬间退散,他的轮廓被清晰地映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