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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丝如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伞面上,发出连绵不断的哒哒声响,沉闷又单调。

青野莲紧紧攥着冰凉的伞柄,努力跟上前方那道清瘦却异常挺拔的身影。

水源英介明明已是满头白发的老人,脚步却快得惊人,青野莲不得不微微加快步伐,才能勉强跟在他身侧。

可有句话说得好,鱼和熊掌不可兼得,青野莲为了更快的速度,就只能牺牲掉了精准避开水坑的步伐。

冰冷的雨水钻进他的鞋里,鞋袜湿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的闷响,难受得让人皱眉。

青野莲忍不住了在内心吐槽,还要走多久?这到底是要去哪儿?这老头该不会是大清早老年痴呆犯了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吧?

他抬眼望向四周,原本熟悉的市区建筑早已被甩在身后,道路越来越窄,两旁的树木越来越茂密,雾气在雨幕中缓缓升腾,将周遭的一切都晕染得朦胧而清冷。

越往前走,人烟越是稀少,连车辆的鸣笛声都彻底消失,只剩下雨声和两人踩水的声音。

就在青野莲心底疑惑越来越不耐烦,快要按捺不住开口询问时,前方的拐角忽然一转,一片墓碑骤然撞入视线。

是墓园。

青野莲心中一顿,内心的吐槽瞬间戛然而止。

雨天的清晨,墓园里弥漫着一层薄薄的白雾,阴冷的湿气裹着泥土与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连空气都变得沉重起来。

没有鸟鸣,没有人声,只有雨水打在石碑上的轻响,安静得让人呼吸都不自觉放轻。

水源英介径直拐进了墓园的石板小路,青野莲连忙收住心神,快步跟上,为他撑着伞。

老人在墓园深处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块并不算奢华的墓碑,样式朴素,石材普通,在整片墓园里毫不起眼,与他水源集团创始人的身份,形成了一种近乎刺眼的反差。

水源英介站在碑前,沉默地望着墓碑,原本锐利如鹰的眼神,此刻竟染上了一层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他抬手轻轻扶了扶自己的腰,指节微微用力,随即又抬手,缓慢地捶了捶发酸的腰背,动作里带着老人独有的迟缓。

岁月终究是不饶人。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方干净的白色手帕,微微弯腰,想要擦拭墓碑表面不断滑落的雨水。

可就在他俯身的瞬间,头上的旧帽檐一滑,啪嗒一声掉在了积水里,瞬间被冰冷的雨水浸透,软塌塌地贴在泥地上。

水源英介弯腰的动作一顿。

他看着地上那顶湿透的帽子,久久没有动,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清,不知是在叹息那只被雨水浸湿的帽子,还是在叹息自己真的老了,连一顶从头上滑落的帽子都接不住,连弯腰擦拭一块墓碑都变得吃力。

老人没有再去捡那顶帽子,只是重新低下头,用手帕一点点、认真地擦拭着墓碑上的雨水。

冰冷的雨不断落下,刚擦干净的碑面瞬间又被打湿,可他依旧固执地重复着这个动作,一遍又一遍。

青野莲就那样安静地站在他身后,撑着伞,一言不发。

他不明白水源英介为什么要为一个墓碑擦水,就算再重要的人在这下面,但这上面的也只是一块墓碑,而且这么大的雨就算擦了也还是会被水淋湿。

直到手帕完全湿透,水源英介才缓缓停手。

青野莲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墓碑中央那行清晰的刻字上。

水源 芳江

是女性的名字,青野莲推测这大概是老头的妻子,或者是早夭的女儿。

水源英介将手中那束素净的白色雏菊,轻轻放在墓碑前。

白色的花瓣沾着晶莹的雨珠,干净、柔软,像极了半个多世纪前,那个温柔笑着的姑娘。

他站直身体,依旧望着墓碑,久久没有说话。

大雨还在下,雾气越来越浓,将两人的身影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冷色里。

青野莲撑着伞,安静地陪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水源英介才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很平静,可却带着一种被岁月侵蚀的沙哑。

“我出生在冲绳,那是岛国最贫穷的地方,那时家里穷得叮当响,连饭都吃不饱。

十八岁那年,赶上了东京的黄金时代,大家都说城里遍地是黄金,我就蠢得像头驴揣着一身破衣服,一张单程票,一头扎进了东京。”

老人的目光落在墓碑上,像是透过冰冷的石碑,看到了几十年前那个灯火通明的东京街头。

“那时候真好啊,只要肯干活,就有饭吃。

工厂、工地、码头,到处都缺人,我拼了命地干,熬了两年,终于攒下了第一笔钱。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手里握着那么多钱,想着终于能让日子好起来了。”

他轻轻笑了一声。

“可我太年轻,太蠢,没见过世面,太过容易相信别人,结果就是被人骗了个精光,一分不剩。”

“那天也是这样的雨天。”

水源英介抬眼,望向漫天雨幕,眼神飘向遥远的过去。

“我浑身湿透,蹲在路灯底下,身上一分钱都没有,没地方住,没饭吃,连明天怎么活都不知道。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根本就不该来东京,觉得自己就是个废物。”

“就在那时候,她出现了。”

说到这儿老人嘲笑了一声。

“她真傻,怎么能随便带我这种落魄的陌生男人回家。”

“她看我可怜,把我带回了家。她家就在路边,开着一家小小的居酒屋,不大,却很暖。

她留我在店里干活,管吃管住,从没有嫌弃过我这个从最穷的地方来的乡下小子。”

“我在店里刷碗、端酒、收拾桌子,每天看着她笑,看着她忙前忙后,心里就慢慢喜欢上了她。

后来我鼓起勇气跟她表白,她答应了。”

说到这老人像是说起了什么很好笑的事情笑了起来。

“我当时只是跟她告白想让她做我女朋友,结果她居然直接把这当成了求婚。”

老人眼睛闭了闭语气恢复成平常的模样。

“我们成了家,一起守着那家小居酒屋,后来又有了初晴。”

“那时候我就想,我一定要让她过上最好的日子,不能让她跟着我一辈子守着小居酒屋。”

“我开始创业。”

“也是运气好,赶上了泡沫经济时期末期,我一路拼,一路闯,生意越做越大,从一家小店,做到了整个东京都知道的水源集团。

钱越来越多,房子越来越大,身边的人越来越恭敬,可我回家的次数,却越来越少。”

“她有跟我提起过想跟我一起回家养老,老两口一起经营那个居酒屋。可我却以工作很忙现在正在上升期,我的野心就快实现了唯由让她再等一下。

“我总以为,等我再忙完这一阵,等我再赚够一点,等公司再稳一点,就好好陪她。

我以为日子还长,我们还有几十年的时间可以慢慢过。”

老人的声音始终很平静,可青野莲却听出一股浓浓的遗憾。

“直到那一天她忽然走了,躺在床上就那么走了一点前兆都没有就那么走了……”

老人抬起头看向雨空。

“那一天,我才明白。”

“我赢了生意,赢了天下,建了这么大一个帝国,可我把最重要的人,弄丢了。”

“等我想起来回头的时候,那个愿意在雨天里收留我、给我一口热饭、对着我笑的姑娘,已经不在了。”

“这家居酒屋,是她留下的。我把所有高楼大厦都建起来了,却唯独守着这间老屋子,不肯动。”

“我拥有了一切,却再也没有一个人,会在雨天里,带我回家了。”

青野莲从老人的语气里感受到了落寞孤独和后悔。

老人收回看着雨天的目光,转头眼神复杂地看向青野莲。

“直到现在我还是很不喜欢你。”

青野莲沉默着听着。

“我一共讨厌过你三次。

第一次是得知我孙女和你这个小虫子住在一起的时候。

第二次是我从你身上看不到野心的时候,我那时心想你真是个废物,就连抓住机会改变命运的勇气都没有。”

说到这儿,老人停顿了一会儿才道。

“第三次是我从你口中听到你说你的野心就是家人的时候。”

“什么叫做野心就是家人?什么叫做你的野心,就是找到你的家人?这种东西也能配称为野心吗?能跟想要成为大人物想要改变命运相比吗?”

老人的声音猛然拔高一句比一句大声,其中含带着怒其不争的怒火。

青野莲却始终沉默着没有说话。

老人却一下子脱了力,仿佛又苍老的几岁,他耷拉着肩膀低着头。

“我知道我讨厌的不是你,是我自己……

为什么我就不能像你一样,早早的就意识到最大的野心就在自己的身边……”

他低着头看着手中早已完全被雨水浸湿的手帕。

“直到现在只能一遍遍地为一个冰冷的墓碑擦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