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源英介的怒骂还在继续,可下一刻老人忽然猛地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
一声接一声,沉闷又急促,听得人心头发紧。
青野莲瞬间慌了神,下意识就想上前搀扶。
他再怎么被骂也清楚眼前这位是水源集团的创始人,是初音的爷爷,更是对自己多有照拂的水源初晴的父亲,要是自己真在这里把对方气死了,那可真没法交代。
“水源老先生,您没事吧?”
老人一边咳,一边狠狠摆着手,脸色涨得发红,气息都乱了,却依旧硬撑着不肯示弱,声音沙哑又暴躁。
“闭…闭嘴……我还没到需要你这小子关心的地步。”
青野莲只能苦笑着收回手。
水源英介咳了好一阵才稍稍平复,双手撑着矮桌,颤巍巍地站起身,眼神依旧不善,却没再继续训斥,只是丢下一句,“在这儿等着。”
说完便转身,气冲冲地拉开拉门走了出去。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青野莲、水源初音,还有坐在对面、始终沉默的渡边正信。
空气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青野莲实在受不了这种死寂,想跟身旁的初音搭几句话缓解气氛。
他先悄悄抬眼,瞥向渡边正信——对方正拿着他那张34分的试卷,眉头紧锁,看得异常认真,仿佛在钻研什么重要文件。
青野莲在心里默默哀嚎:别看了,真的没什么好看的,越看越丢人。
这时,身旁的初音忽然轻轻耸了耸肩,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坏笑,小声嘀咕。
“啊,太好了。”
青野莲一愣,压低声音问,“什么太好了?”
“当然是你也被爷爷骂得这么惨啊。”初音眼睛弯成月牙,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
“平时看你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终于也轮到你吃瘪了。”
喂,你这家伙,就不能有点同情心吗?青野莲在心里咬牙骂道,表面却只能维持着无奈的表情。
他转移话题,压着声音好奇问道:“对了,你之前做这张卷子,考了多少分?”
初音闻言,很干脆地把自己面前的试卷往他这边推了推。卷面整洁,字迹利落,顶端赫然写着。
41分。
“刚好过及格线一点点。”她语气里还带着点小小的得意。
青野莲看着那分数,心情越发复杂,忍不住低声吐槽,“水源老先生对我也太严格了吧。
初音却一脸理所当然,歪着头道:“那是当然啊。”
“为什么?”
“因为你是水源集团的继承人啊。”
青野莲眉头猛地一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开什么玩笑,你才是水源家的孙女,继承人明明是你才对吧。”
初音忽然坏笑起来,故意模仿着爷爷苍老又严厉的腔调,把脑袋轻轻靠在青野莲的肩上,装模作样道。
“这么简单的问题都想不明白,你是笨蛋吗?”
下一秒,她又恢复成自己的声音,故意脸颊微微泛红假装不好意思地说道。
“以后我们结婚了,水源集团不就是我们两个人的吗?”
不等青野莲反应,她又瞬间兴奋起来,用胳膊肘轻轻顶了顶他的腹部,眼睛发亮。
“到时候我们掌权了,就把集团里那些古板又讨厌的老古董全部赶出去,好不好?”
青野莲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就在他沉默之际,拉门再次被拉开。
水源英介去而复返,手里拿着一张全新的,薄薄的答卷纸,径直走回桌前,“啪”地一声拍在青野莲面前。
“刚才那张是考你基础,这张,考的是脑子。”老人语气冷硬,“限时,现在就写。”
青野莲心里瞬间哀嚎一声。
还要来?
他认命地拿起笔,低头看向试卷。
整张卷子,居然只有一道题。
【你是一名c国商人,邻国A国与b国两大超级大国爆发战争。一夜之间,A国货币疯狂贬值,跌幅高达数百万倍。对此,你有何想法?】
看到题目那一瞬间,青野莲的心莫名沉了下去。
数百万倍的贬值……
他几乎能立刻想象出画面。
无数普通百姓,一辈子省吃俭用攒下的积蓄,一夜之间变成一堆废纸。
曾经的安稳生活瞬间崩塌,老人的养老钱、孩子的学费、家庭的口粮,全部化为乌有。
那是无数人被碾碎的人生。
他沉默了很久,笔尖在纸上悬停了许久,最终只缓缓写下两个字。
可怜。
写完,他把答卷推了回去。
水源英介拿起一看,目光落在那两个单薄的字上,沉默了片刻。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渡边正信也放下手中的试卷,抬眼望了过来。
老人缓缓开口,声音不再像刚才那样暴怒,反而多了几分历经岁月沉淀的厚重、冰冷,又带着上位者独有的威严与沧桑,一字一句,像重锤敲在青野莲心上。
“我懂你的心思。”水源英介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眼神深邃如寒潭。
“普通人看见这一幕,只会觉得可怜、可悲,这是人之常情,你有这份心软,不算坏事。”
“但你要记住!商人不能拥有这种思维!”
他语气骤然转厉。“你若想站在顶端,真正的成为一位顶级商人,就必须把这些多余的情绪,全部扔掉。”
“战争这种东西,从来没有真正的赢家,却永远有赚得盆满钵满的人。
A国和b国是超级大国,这场仗打得再凶,它们也不会轻易亡国,战争总有结束的一天,秩序总有重建的一刻。
等到硝烟散去,A国政局稳定下来,货币会不会重新回调?会不会一步步升值,甚至回到战前水准?”
老人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
“现在A国货币暴跌数百万倍,你只需要拿出微不足道的一点资金,就能疯狂收购海量的A国货币。
别人眼里这是废纸,在商人眼里,这是被低估到极致的筹码。”
“等到战后复苏,货币回升,你手里的废纸,就会变成天文数字的财富。
这中间的利润,足以让一个小家族,一步登天。”
青野莲听得心头一震。
他从没想过这一层。
在他只看见人间疾苦的时候,眼前的老人,已经看到了贯穿战火的利益链条。
“当然,风险同样致命。”水源英介语气平淡,却字字戳心,“万一A国彻底崩溃,政权倒台,货币彻底作废,你投进去的一切也会化为乌有。
高收益,永远伴随着高风险。商人要做的,不是同情,不是感慨,而是判断,判断局势,判断赔率,判断值不值得赌。”
“很多人骂商人冷血,像秃鹫。”
老人面色平静地说道。
“没错。商人本就是秃鹫。
哪里有动荡,哪里有崩溃,哪里有腐肉,我们就会出现在哪里。
不是我们心狠,是规则如此,世界如此。
你心软,你同情,你止步,就会被别人吞得连骨头都不剩。”
“你今天觉得A国百姓可怜,明天就会有人踩着你的尸骨,觉得你可怜。”
“想要不被啃食,唯一的路,就是让自己变成最凶猛的那一只。”
话音落下,屋内一片死寂。
青野莲怔在原地,刚才水源英介的那些话对他来说冲击太大了,这都是他从未想过的,他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心底翻江倒海。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财阀顶端的世界,究竟有多么冰冷、多么现实。
没有对错,只有输赢。
没有同情,只有利益。
没有可怜,只有强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