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的压力仿佛凝固成了实质,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苏哲的话语如同层层揭开的、冰冷而沉重的幕布,展示着一个由绝对理性与力量构筑的未来图景,令人窒息,又带着一种诡异而恐怖的诱惑。
沉默首先被王昊打破。他咂了咂嘴,那头白金色的发丝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玩世不恭的冷光:“听起来牛逼哄哄的啊。喂,我说,如果你真能像你说的那样,一手掌控现实,一手玩弄副现实,那是不是意味着……你能让所有人都永生不死? 人人都跟你一样,返老还童,永远活下去?听起来……这他妈不就是天堂吗?”
被他能力所控制的人群,如同沉默的木偶,依旧以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整齐划一的姿势伫立在四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却构成了一种无形的、集体性的压迫感,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某种被剥夺意志的秩序未来。
苏哲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仿佛在怜悯对方天真般的笑意。 “你总是能问出最直接、也最浅显的问题。”他看了王昊一眼,语气平缓,却带着一丝冰冷的、居高临下的审视,“但你真的认为,所有个体都配得上、或者说都应该获得永生吗?”
他微微摇头,如同在纠正一个基础认知错误: “社会并非乌托邦,宇宙的资源也并非无限。永生,从来不是一项与生俱来的基本权利,它是一种需要严苛标准的特权。只有那些经过验证,被判定为对整体文明有价值、有贡献、值得投入无限资源的个体,才有资格踏入永恒的门槛。筛选,是必要的。”
赵宇忍不住皱眉,声音压抑着反感:“所以你口中的值得,由谁来判定?由你?由灰幕这个组织?还是由你那个冷冰冰的、所谓的绝对秩序?”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保持冷静,但话语中透出的抗拒显而易见:“在人类历史上,每一个试图建立永恒阶级的暴政,每一个剥夺他人选择权的体系,都宣称自己是为了更伟大的秩序。但最终,权力和好处永远只集中在掌权者自己手中!”
苏哲的目光转向赵宇,带着一种研究者看透样本本质的冷静: “你是摄影师,赵宇。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明白——一张照片所能定格的世界,永远是瞬间的、片面的、有限的。” 他的声音平稳,却蕴含着巨大的力量:“而我想要的,是将整个文明进程的流动完美地定格下来,剔除其中的混乱、浪费与倒退,只保留最优的轨迹。 你说得对,灰幕将成为新的掌权者。但人类文明这头野兽,需要一个绝对坚固、理性、不容置疑的笼子。否则,它们只会凭本能将彼此、将未来撕碎、毁灭。”
他的语气变得愈发冷酷:“与其让那些愚蠢、短视、贪婪、暴戾的个体继续无限地浪费和破坏文明的潜力,不如由我们——这些已经超越了个体局限的存在,来决定谁值得活下去,谁值得永恒。”赵宇一怔,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苏哲的视线如同精准的手术刀,忽然转向了沈素素。 “那么,你呢?沈素素。”他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种奇异的、蛊惑般的穿透力,“难道你内心深处,就从不渴望永恒吗?只要你点头,你就能获得永远的生命,永远和林羽在一起,再也不用经历生离死别的痛苦,再也不用害怕时间会将你们分开。”
沈素素的瞳孔猛地收缩,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而浅薄。她像是被击中了内心最深处、最隐秘的渴望与恐惧,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林羽,声音低得如同梦呓,带着剧烈的挣扎:“永远……和他……在一起……” 她的手指在身侧死死地绞紧衣角,指节发白,身体微微颤抖,像是在抵抗一种几乎无法抗拒的致命诱惑,情绪处于极不稳定的危险边缘。
苏哲立刻精准地捕捉到了她这瞬间的动摇,话锋变得如同冰锥般冷冽而锋利: “看,这才是人心最底层、最真实的欲望。抛开那些冠冕堂皇的理想主义和自我牺牲的表演吧。每个人的灵魂最深处,都埋藏着对永远的渴望,对失去的恐惧。灰幕所做的,不过是正视这种欲望,并赋予它实现的可能。我们不是恶魔,我们是愿望的达成者。”
他没有立刻逼迫林羽做出选择,而是如同一位稳操胜券的审判官,目光缓缓地在王昊、赵宇、沈素素三人之间巡弋,仿佛在一一检视并叩击他们内心最脆弱的角落。
“王昊。”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钝刀,慢慢地、残忍地切割着记忆: “你还记得那个女孩吗?那个你以为早已被遗忘在肮脏角落里的,被你亲手出卖、推向死亡的女孩。她死得很不体面,很痛苦,尸体被像垃圾一样丢弃在荒郊野岭,甚至可能连一块刻有她名字的石头都没有。但是——” 苏哲的话音在这里刻意停顿,留下令人窒息的空白,然后才缓缓继续,如同魔鬼的低语: “只要我愿意,我就能让她重新站在你的面前。鲜活,完整,拥有所有的记忆。你会得到一次真正的、第二次机会。去弥补……你内心深处那个永远无法愈合的窟窿。去做出一个不同的选择。”
王昊猛地浑身一颤,脸上那玩世不恭的表情瞬间碎裂,眼睛里闪过无法掩饰的慌乱、痛苦和巨大的惊悸。四周那些被他控制着的、沉默的“人偶”,此刻他们空洞的眼神仿佛都变成了一面面镜子,映照出他深藏的罪孽,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苏哲的视线没有丝毫怜悯,随即落在一旁的赵宇身上。 “还有你,赵宇。着名的摄影师。”他的语气依旧平稳,却字字如刀,剖开最血淋淋的往事: “你相机里定格了无数画面,但你最清晰的那张照片,恐怕永远刻在你脑子里吧?那个被压在冰冷废墟下的男孩。他向你伸出手,眼睛里全是眼泪和哀求,他在哭喊着求救……而你呢?你的选择是——按下了快门。” “你因此获得了奖项,赢得了名声,你的作品被世人称赞。但他呢?他死了。死的时候,那只求救的手恐怕还朝着你的方向伸着吧?” 他微微前倾,声音如同来自地狱的许诺: “只要你此刻点头,我就可以让他复活。让你有机会真正地、实实在在地拉住那只手,把他从废墟里拉出来,而不是再一次,选择你的快门和前程。”
赵宇的呼吸骤然停止,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他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声音都发不出来,仿佛有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他的咽喉,只剩下巨大的、无声的震撼与痛苦。
苏哲的目光转向了林羽,但他口中提到的,却是另一个名字: “还有陈风。他此刻正被困在现实世界某个冰冷狭窄的监狱牢房里,不是吗?你以为那是法律的审判,是秩序的终点?” 他的嘴角勾起一丝淡漠的弧度:“但现实世界的任何一扇牢门,对于灰幕而言,都形同虚设。只要我愿意,他可以立刻被安然无恙地捞出来,获得完全的自由,走到你们的身边,就像从未离开过一样。”
他一步步向前,脚步无声,却带着千钧压力,声音始终保持着那种可怕的克制与精准: “林羽,还有你的整个团队。你们经历了三十多场残酷的地殃级游戏,一次次从死神指缝间逃生。但你们心里,真的就没有丝毫遗憾吗?没有想要夺回的人?没有想要挽回的事?没有未能完成的誓言?” 他的话语如同最诱人的禁果: “只要你们放下无谓的固执和对抗,只要你们说出那个答案,无论是什么——是人、是事、还是一个你们梦想中的未来,我都能为你们实现。” “灰幕的权势,早已渗透并超越了现实世界的每一个维度。它的力量,远超你所能想象的任何界限。”
空气沉重得如同水银,几乎要将人压垮。
苏哲终于停下脚步,站在林羽面前不远的地方。他像是在宣读最后的审判,又像是在进行最后一次、不容拒绝的诱惑: “选择吧。是继续做这无谓的、注定失败的反抗者,还是走进灰幕,坐上那张为你预留的椅子,成为真正执掌命运与规则的……掌权者?”
苏哲的话音落下,大厅陷入了一种极度窒息般的死寂。
林羽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眼帘微微垂下,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仿佛真的在权衡那巨大到足以颠覆一切的诱惑。在这短暂的几秒内,无数画面在他脑中飞掠——孤儿院门口林素言回头时那一抹温柔却诀别的微笑;死亡游戏中那些转眼消逝的陌生面孔;团队成员们彼此支撑时眼中闪烁的信任与执念……
诱惑,是真实的。 谁能拒绝死者复生?谁能抗拒永恒的生命? 即便是林羽,也在那一瞬间,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几乎要动摇。
但很快,他抬起了眼。所有内心的波澜都被强行压入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海面之下,神色恢复了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与坚定。
“苏哲。”他低声开口,声音却像经过千锤百炼的刀锋,冰冷而锐利,“你以为,将这些血淋淋的遗憾拿出来,当作交易的筹码,就能轻易撬动人心,让人屈服于你的秩序。” 他的目光如最冷的星光,直直刺入苏哲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但你错了。大错特错。”
他的话语清晰无比,掷地有声: “你所谓的复活,不过是将人最后的价值也物化、工具化的延续!你所谓的永生,只是将阶级与压迫固化到永恒!让所谓的掌权者永远活着,恣意妄为,而底层的人,连选择死亡的自由都可能被剥夺!”
王昊、赵宇、沈素素三人皆是浑身一震!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尖锐的真相被猛地撕裂开来!
林羽继续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遗憾,我当然有。谁没有? 但我的遗憾,我的痛苦,是我身而为人的一部分,是我前进的动力,绝不是用来与你做交易的商品! 我绝不会用我的团队,我的信念,我的底线,去交换一个虚假的圆满!”
他的声音愈发冰冷,带着一种彻底的、决绝的看穿: “你说失去的可以拿回来,想要的能实现。但那不是救赎,那是更高阶的奴役!你给出的不是通往未来的答案,而是一个打造得无比精美的永恒牢笼!”
他顿了顿,目光中的坚定已然达到顶峰,如同磐石: “所以,最终的答案,只有一个——”
林羽缓缓地、清晰无比地吐出两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斩断了所有回头的可能: “拒绝。”
苏哲静静地注视着林羽,脸上的神色并没有出现预想中的愤怒或意外。
沉默了半晌,他才极轻地、几乎微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 那叹息声中,竟然带着一种淡淡的失望,就像一位投入心血的导师,看到自己最看好的学生最终还是在关键问题上做出了错误的选择。
“我本以为……你已经明白了。”他的声音里没有怒火,只有一种近乎惋惜的平静。 “当初在线下剧场,你亲手终结那个女孩的复制体时,我目睹了全过程。我以为你终于学会了放手,明白了幻象与真实之间那不可逾越的鸿沟。你们心里都清楚,那不过是一个拙劣的仿制品,一段被编辑好的程序。可你最终还是选择了亲手给了她一个解脱……那一刻,我以为你终于挣脱了执念的枷锁,看到了更本质的东西。”
苏哲的目光缓缓变得深沉,其中掠过一丝讥讽与遗憾交织的复杂神色。 “可现在看来……你依旧被自己那套所谓的信念牢牢困死。你宁愿守着那虚无缥缈的自由幻影,也不愿伸手触碰我为你准备的、触手可及的、真实的未来。林羽,你此刻拒绝的不仅仅是我,你拒绝的是你自己唯一能真正抓住并改变一切的契机。”
他摇了摇头,眼神中最后一丝温度也消散殆尽,只剩下冰冷的锐利与决断: “原来那一次决绝,并非真正的放手与超越,那只是你另一种形式的执迷不悟罢了。你自以为是的成全,说到底,不过是给你自己套上了一副更沉重、更无形的枷锁。”
苏哲的声音低沉而冷酷,为这场对话做出了最后的判决: “真是……可惜了啊。我原本真的以为,你是有潜力,能够最终与我站在同一高度,俯瞰并规划这个世界的。”
他的眼神在林羽脸上停留了最后一瞬,随即,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丝毫无温度可言的、近乎程序化的微笑。
“既然如此。” 他甚至没有抬起手,只是仿佛随意地、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气。
下一刻,林羽身旁那张空置座椅桌面上,那块刻着“见证人”三个字的黑色金属立牌,就如同被橡皮擦从现实中凭空抹去一般,悄无声息地消散殆尽。没有碎片,没有声响,没有留下任何存在过的痕迹,仿佛它从来就只是一个幻觉。
“看来,第十二席位的归属……还需要继续等待更合适的候选者了。” 苏哲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早已注定的微小事实,甚至带着几分漠然的、冰冷的优雅。
随后,他微微侧过头,目光甚至没有完全转向目标,如同随口吩咐一件日常琐事: “元洁,鸭鸭。” “处理掉他们。”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间—— 长桌左侧,那个被称为“羽医”、发间别着诡异白瓷鸭嘴发饰的少女,以及他右侧那位一直以冰冷目光审视一切的“导演”,同时无声地站了起来。
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整个大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