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安去冷面厂进货。
冷面厂,原来就在南湖路,距离静安家不远。
这是一家个人开的厂子,一个院子,三间房,跟静安娘家的院子差不多。
静安买了几斤冷面,工人还教静安怎么做冷面。
静安又去了一趟市场,买黄瓜,大葱,香菜,红辣椒。
她还跟拘留所里认识的胖大姐聊了一会儿。胖大姐还给了静安几块大骨头。
胖大姐还对静安说:“那个小偷6号,又进去了。”
静安说:“你咋知道?”
胖大姐说:“我在这儿卖猪肉,咱们当年一个号子里的人,经常到我这儿卖猪肉,她们来了,啥都跟我说,我就知道了呗。”
人呢,还得走正路。6号转了一圈,却又进了拘留所。
人,不能两次掉入同一条河流啊!
回家之后,静安炸了一碗辣椒油。再把酱油,醋,咸盐,味精,白糖,都备齐。
静安又烧了两壶开水带着。
暖壶,是静安新买的。之前的暖壶被葛涛给摔了,他纯犊子。
冷面先在家里煮好,煮到7分熟。一袋一袋地装好,推到市场。
有人买冷面,就把煮好的冷面倒在碗里,放入黄瓜丝,葱丝,香菜末,咸盐,白糖等各种佐料,再把热水倒进去,一碗香喷喷的热汤冷面,就做成。
手推车上铺上板子,把货物装上,静安推着车子出了家门。
静安的院子有一点不好,就是大门窄,推车子进不去。好在房东大叔不错,静安就把车子放到他家的院子。
第一天出摊,静安把车子推到步行街,旁边都是卖服装的精品屋,还有卖服装的大楼,卖货的人,买货的人,都不少,熙来攘往,很热闹。
还不错,摊子没等支上呢,就有过路的人问:“卖啥的?”
静安说:“热汤冷面。”
那人说:“多少钱,给我整一碗。”
静安心里乐开花,赶紧支上摊子,给顾客拌冷面。
第一天,静安煮了20袋冷面,全部卖掉。
回家后,静安算了一下,一碗冷面,挣不到一半,但绝对能挣5角钱。
20袋冷面,去掉买货的本钱,能挣10块钱。
这样的话,一个月能挣300元。
要是一天能卖40袋呢?那一个月就挣600元。
300元,静安就满足,别说600元。
第二天,静安煮了30袋,也全卖了。
在外面站了一天,腰酸背痛,回到家里,坐在炕上数钱的时候,那心里的那个美,别提了,所有疲惫一扫而空。
这跟在长胜挣钱不一样,在长胜挣钱,快乐的时间短。做生意挣钱,快乐持续的时间长。
不过,第三天,静安煮了40袋冷面,只卖了20多袋。
这天,起风了,没几个人在外面吃冷面。
还有,静安的推车子没有棚子,另外一家卖冷面的,在车子上支了一个塑料棚子,显得干净不少。
静安决定也搭个棚子。
她收摊之后,去了铁皮房子,请师傅帮她做了一个铁架子,四外圈封上塑料布,往推车上一坐,显得又干净,又整洁。
小摊子一下子就变了,变得雅致了一些。
这回,出去卖冷面,来吃冷面的人就多了。
五月份之后,天气一天比一天热,吃冷面的也越来越多。不过,出摊就是这样,阴一天,阳一天,一天好,一天坏。
有时候,阳光普照,万里无云,一丝风都没有,这么好的天气,冷面却偏偏卖不动。
煮好的冷面不能过宿,就是到了晚上,面都坨了,不能吃,只能扔掉。
有时候,刮风下雨,静安都不想出摊了。
但是,想到父亲,风雨无阻地出摊卖草垫子,她浑身又有了力量。父亲都50多岁,还那么勤奋地工作,她这么年轻,有什么资格懒惰呢?
静安推着车子去了市场,嘿,这样的暴脾气天气,静安煮的冷面却不够卖。
有一天,市场来了一个卖字画的老人,把字画铺在街上,用砖头垫上。
静安挑了一幅字画。老人没要钱,要了她一碗冷面。
静安给了他两碗冷面,她说:“老爷子,一碗冷面你不够吃,我再给你拌一碗。”
回到家里,静安把这幅字画,贴在客厅的墙上。
那是一幅书法,上面写着四个大字:天道酬勤。
静安对这四个人,深有体会。小人物,全靠勤奋养家。
没有什么门路,又没有什么头脑,不靠勤奋靠什么?要是不勤奋,就只能受穷。
这天午后,静安正站在摊子前,用抹布擦拭塑料布。
有人在静安身后,重重地拍了静安的肩膀一下,回头,看到二平,静安惊喜地叫起来。
二平说:“给我泡一碗冷面,不给钱!”
静安知道二平的饭量,直接拌了两碗。
静安说:“两种味道的,你尝尝,哪个好吃。”
二平啼哩吐噜都吃了,说:“都好吃。”
静安笑了:“那就说明,我拌的冷面还不错。”
二平说:“你晚上,还去不去长胜唱歌了?”
静安说:“晚上回家,我要看书,要准备考试。还有,我还写小说呢,写一个小说,也能挣个10块20块的,差不多就是我一天卖冷面的钱。”
二平忽然抱住静安,笑个不停。
静安说:“你疯了,把我放下来!”
二平瘦,但她有力气。
二平说:“你知道我喜欢你啥吗?”
静安说:“啥?”
二平说:“你吧,特别隔路,跟别人不一样。我就喜欢你的隔路!”
静安说:“你可拉倒吧,别埋汰我,我妈因为我隔路,没少骂我!”
二平说:“真的,静安,你身上有一些东西,跟别人不一样。”
静安说:“哪儿不一样?”
二平说:“就比如卖冷面,五角钱你也挣,在长胜呢,二百你也挣过吧?我就佩服你这点,钢镚你挣,百零你也挣。
“挣百零你乐,可挣钢镚,你也乐,你大钱小钱都能挣,这样的人一辈子不受穷,能上能下。”
二平让静安拌了十袋冷面,给静安扔了20块钱。
静安说:“多出5元,下次你还能免费到我这里吃冷面。”
二平打车去了长胜,进了大厅,直接穿过走廊,走到后屋的办公室。
嘭地一声,她把一兜冷面放到办公桌上,对趴在桌子上算账的葛涛,说:“六哥,拿钱,50块。”
葛涛看着桌子上的冷面,抬头看着二平,疑惑地问:“多少冷面,你要我50块?”
二平说:“10袋冷面,我给了静安20块。那我来回打车钱呢?还有跑腿钱呢?不都是钱?”
葛涛笑了,说:“二平啊,静安要是有你这头脑,早都买楼了。”
葛涛从兜里掏出钱夹,摸出一张一百元的,还没等递给二平呢,二平伸手拽了过去。
葛涛说:“你这不是胡子吗?抢啊?”
二平说:“明天,我再去给你买10袋冷面。”
葛涛说:“我天天吃冷面?那不变成冷面了?”
二平说:“追女朋友,不都得花点钱吗?明天买回冷面,你不想吃,后屋宿舍里一帮女人呢,你送给谁吃,谁不高兴?”
葛涛说:“你没整漏兜吧?”
二平说:“六哥,我办事,你就放心吧,这还能让静安发现?那我就完犊子,啥也干不了。”
上午的时候,葛涛骑着摩托去街里办事,路过步行街,看到静安在步行街的把头,支着车子卖冷面。
他心里不太是滋味,好好的一个女人,坐在屋里能挣钱,却非要跑到露天地,挨着风吹雨淋。
他没过去跟静安说话,李宏伟说了,让他离静安远点,不能帮她,也不能害她。
回到长胜,他就让二平去买点冷面,也算是给静安今天多点进项吧。
二平走了之后,葛涛冲门外叫顺子,小姚走了进来。
小姚说:“六哥,顺子不是跟李哥去修路了吗?你找顺子啥事?”
葛涛冲桌子上一指,说:“冷面,吃吧。”
小姚说:“六哥,老谭和祁少宝的事情,就这么地了?”
葛涛说:“我给他们攒着呢,你李哥不是说吗?能动手,就别吵吵——”
小姚笑了,说:“李哥说,能吵吵,就别动手。能用别的办法,就别吵吵,悄悄地干。”
葛涛呲牙笑了,斜倪着小姚,说:“在你心里,我和你李哥,谁排前头?”
小姚说:“当然是你了,李哥排不上号。”
葛涛满意地笑了,他攥着笔,看着桌子上的数字,说:“你看看,我念书不好,可我会画图纸,会算账,你说,是不是老天爷赏饭吃?”
小姚赶紧恭维葛涛。
但葛涛的眉头却拧了起来,说:“这吗也不挣啥钱呢?老大啥意思啊?给我这么一块鸡骨头,吃吧,没啥肉,不吃吧,嗦喽嗦喽还有味。”
小姚说:“六哥,老大是有意要栽培周九光?把那两栋楼的瓦工活,都给九光了。”
葛涛说:“我知道,还用你提醒我呀?老大啥意思呢?眼睛让猪油给烫瞎了,看不出来谁能干?”
小姚说:“周九光的姐夫,认识点好人,他姐夫给开车的领导,调到大院工作了,好像就管城建的——”
葛涛说:“别说了,越说我越闹心——”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进来的是李宏伟。
李宏伟把修路这件事,已经弄到手,开始招兵买马,准备修路。
不过,李宏伟进来,也是一脑门的麻烦事。
葛涛说:“这大财主来了,咋还不高兴呢?小脸抽吧地干啥呀?”
李宏伟说:“你说工程拿下来了,可是,没有钱,搁啥修路啊?大拇指卷煎饼,自己吃自己啊?”
葛涛说:“这公家的事儿,咋也这个熊样呢?我以为个人的工程,才这个德行。”
李宏伟说:“咋办呢?六哥赶紧拿个主意!”
葛涛说:“自己垫钱——”
李宏伟说:“上面不是拨款了吗?”
葛涛说:“层层扒皮——你就慢慢地享受吧。”
李宏伟说:“可我上哪儿去淘那些钱?之前凑的保证金,已经把小雨的嫁妆都拿出来花了,我老妈存折都取出来,再要钱,一毛都没有。田小雨还得骂我。”
葛涛哈哈大笑,说:“那笔保证金是咱们凑的钱,这回老谢该出马了,把保证金先拿出来花!”
李宏伟目瞪口呆,说:“还能这样?”
葛涛说:“反正是咱们凑的钱,不就是为了保证工程的中间,没钱吗?现在就没钱,不拿出来花,捂着下崽啊?等到工程款下来,再把保证金补上。”
李宏伟又张大了嘴,说:“还可以这样啊?”
葛涛说:“没人,你事事都得按规矩来。有人,那就不一样了,看你怎么跟老谢聊。”
李宏伟看到桌子上的冷面,说:“谁买这么多冷面?”
葛涛说:“宏伟,饿了?冷面吃不吃?”
李宏伟说:“咋买这么多?”
葛涛说:“不吃拉倒,滚蛋。”
李宏伟说:“你给我滚一下,做个示范。”
打包的冷面放了调料,但没有放热水。小姚拿了几个大碗进来,三个人用热水泡冷面吃。
李宏伟吃得汗沫流水的。
葛涛向他伸手,说:“有没有一百块?”
李宏伟从兜里摸出一百元,递给葛涛,说:“干啥呀?”
葛涛把一百块塞进皮夹子,说:“冷面钱。”
李宏伟瞪大了眼睛,说:“我就吃两碗,一百块?”
葛涛说:“我再告诉你一个消息,肯定值一百块。”
李宏伟说:“什么消息这么贵?”
葛涛说:“你的老工友,在步行街把头,卖冷面呢,这些冷面,就是从她那里,一百块买来的,你说贵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