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安和冬儿回家的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静安一肚子的气,这个闺女啊,咋不听妈妈的话呢。
回到家里,咣当一声,静安把车钥匙扔到茶桌上。
“冬儿,你不是答应妈妈,再也不跟周旭来往吗?怎么今天你们又在一起呢?”
冬儿垂着目光,把书包缓缓地放在沙发上。
冬儿小声地说:“我们没有来往,就是放学时候,他跟我说两句话——”
静安想起张编辑说话的样子,可她根本就学不会。
看到女儿又跟周旭混到一起,她没法不生气。
“冬儿,你咋不懂事呢?你已经高二了,马上就期末考试,距离考大学只有一年半的时间,这一年半能决定你将来后半生的幸福啊!”
冬儿垂着头,轻声地说:“妈,我知道了,不会耽误学习。”
静安熬过了半生的苦,她已经知道求学之路在众多的人生路途里,是普通人最快捷的出人头地的方式。
静安后不后悔当初没有好好学习考上一所大学?
她后悔。怎么不后悔?可后悔也没有办法了。
人生没有后悔药,没有回头路可以让你走。
静安只能硬着头皮,使出全身的力气往前走。她一定要出人头地,一定要走出一条明亮的路。
否则的话,她就再也没有出头之日,她就只能像一个平凡的家庭妇女一样,荒废自己的一生。
可她心里不甘,她不想把自己的一生埋没在洗衣做饭拖地里。
她还想做点别的与众不同的事情,向这个世界证明我来过。
她苦口婆心地劝说冬儿:“冬儿,你就算是为了你爸爸,你也得考上大学。你爸爸九泉之下才能瞑目——”
静安把九光都抬了出来。
说到九光,冬儿吧嗒吧嗒掉眼泪。
冬儿哭着说:“妈,你别说了,我知道错了,再也不跟他来往了,我不会耽误学习的,妈,你别生气了……”
这天晚上,静安失眠了。她睡不着,翻来覆去,心里搁楞着,非常难受。
冬儿要是因为跟周旭在一起混,耽误了学业,她心里会难受死。
她在事业上刚刚得到一点成绩,这种幸福却很快被担心女儿前途的事情抵消了。
冬儿要是没有前途,要是没有希望,静安就是出版多少本书,心里也会郁结难受。
冬儿是静安的命啊,她不能让女儿走自己之前的老路,不忍心看着女儿像自己一样受苦。
她一定要让女儿考上大学。
第二天早晨起来,静安打开电脑,坐在椅子上准备写作。
可她发现自己无法集中精力写作。
她的脑子里都是冬儿和周旭在一起推推搡搡的样子。
她挥之不去,心里乱糟糟的,脑子也混沌一片。
她无法写作。
这还是第一次,她因为其他事情无法静下心来写作。
她去厨房做饭。
冬儿被厨房的声音吵醒,她拉开房门,探头看到厨房里的静安,讨好的声音问:“妈,你咋起来这么早?”
静安说:“今天心情乱,写不下去,就做点早饭吧。”
冬儿没有问静安为什么心情不好。她心里很清楚,妈妈是因为她和周旭的事情才闹心的。
她也想和周旭分开,可是,生活中快乐的事情太少了,学习也变得越来越没意思。
可跟周旭在一起玩,她心情就好了起来。
人生啊,就是这样没意思的吗?
爸爸走了,再也没法给他打电话。
爷爷吧,冬儿脑子里对爷爷的印象不是太多,只记得爷爷痴呆的样子。
奶奶呢,总是耷拉着脸,不是抱怨爸爸去世早,就是抱怨老姑借钱不还。
奶奶再就是骂冬儿的妈妈不要脸,老早和冬儿爸爸离婚。
奶奶还说:“家有贤妻不出横事。你妈要是不跟你爸离婚,你爸那天也不会那么早离开家去工地,就不会被砸死。
“都怪你妈,在外面胡扯乱拉,跟男人勾三搭四,挣命地要跟你爸离婚。连你都不要了,她抛夫弃子,把你扔下就跟男人跑了——”
这些话,长时间地在冬儿脑子里回荡。
可以这么说,冬儿跟静安在一起生活很多年了,她起初是相信奶奶说的话——
她问过老姑,老姑骂静安的话更难听,比奶奶骂的还花花。
冬儿问过大姑,大姑则说:“你爸你妈离婚是因为性格不合,你爸没啥文化,跟你妈说不到一起去,就离婚了。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别管了,你长大就懂了。”
冬儿长大了,还是不懂。
没谁告诉冬儿,九光在婚姻里动粗,限制静安的自由,差点掐死静安。
静安也没法跟冬儿讲述,说冬儿的爸爸打妈妈骂妈妈,这些话她怎么跟孩子说呀?
冬儿渐渐地长大了,她看到妈妈的日记,看到妈妈的努力,也看到妈妈的男朋友。
她懂得越多,越理解妈妈不容易,也理解妈妈的感情。
妈妈这一辈子太辛苦了,从小就艰难地生长……
只是,冬儿懂得越多,越觉得成人的世界是无趣的。
她越来越讨厌奶奶家的人,讨厌老姑爱财如命,欠钱不还。讨厌老姑夫背叛妻子,在外面养了私生子,讨厌奶奶整日的抱怨……
她尽量不去想爸爸,那就跟奶奶家人彻底分开了。
冬儿这天早晨去上学,静安骑车去送冬儿。
母女两人在路上什么都没有说。
看到冬儿进了学校,静安骑车直接往北走。
过去廉家油坊这里很兴盛,现在,各家各户的墙上门上,都写着大大的拆字。
再往后走,就是长胜娱乐城。
舞厅左右的店铺墙上,也都写着一个拆字。
这里也要拆迁盖楼了?长胜的房子,是李叔的房子。
房子要是拆迁,艳子和三姐还会去别的地方再开一家吧?
静安走到长胜门前,才想起来长胜上午没有客人,是不开门营业的。
到中午11点以后,服务员吃伙食饭,这时候门才会打开。
这个时间她去干什么呢?
静安骑着自行车,没有目的地在小城里转着。
她骑车去了过去住了20多年的老房子,那里还跟过去没什么区别,胡同还是那么狭窄,坑洼不平。
那些平房好像比过去更加低矮。
外面的世界都变了,可老宅这里还跟过去一样,甚至还不如过去,死气沉沉的。
不少人家搬走了,房子就那么空着。院子里荒草一片,积雪都没有人清扫。
静安骑车去了老坎子,在江边走了一会儿,心情也无法安静下来。
她又骑车去了一趟文化馆,想跟主编要两本新出版的《鹤鸣》杂志。
文化馆也变样了,过去的领导又换了一茬。《鹤鸣》杂志还在出刊,不过,不是双月刊了,改为季刊。
季刊就是一年出版四期杂志。
杂志的主编也是安城作协领导,换做一位姓罗的老师。
罗主编当兵出生,在部队就写文章发表,后来回到地方,到作协任职。
静安参加了几次本市的笔会,跟罗主编已经认识。
罗主编看到静安去了,就笑着让静安快坐。
“我正有一件事要跟你说,听说你上午写作不开手机,我就准备下午给你打电话,没想到你却来了,可真巧。”
罗主编给静安倒了一杯水。他坐在静安对面,两只炯炯有神的眼睛微笑地注视着静安。
静安不知道罗主编找她啥事,就好奇地问:“您找我啥事?”
罗主编半开玩笑地说:“别着急,喝口水,你现在都成名人了,我轻易都请不到。”
静安诚惶诚恐,她不敢接这么大的帽子。
她连忙说:“您可别这么说,您找我到底什么事?”
罗主编说:“看你小说,看不出你急性子,但一见面聊天,就发现你性格耿直,还是急性子。是这么回事,图书馆要做一个回廊文化,这次准备全部用本市的名人做。”
静安不解地问:“那我需要我做什么?”
罗主编说:“需要你写一个自己的简介,还有,你出版的两本书,再给图书馆拿两本存档。对了,还需要你一张照片。”
静安觉得这些都不难。
罗主编又说:“图书馆的人会跟你对接,到时候他们还要到你家里去采访,你接待一下。他们还要做电视节目,介绍家乡的名人名事。”
静安心里有点自卑,她怕自己的成绩不如别人。
罗主编却说:“你都出版两本书了,咱们安城女作家你是第一个出版书的,你咋还谦虚呢?谦虚过度就是虚伪。”
这句话有点砸到静安。
静安心里不舒服,她不是虚伪,是真的自卑。
表面上,大家觉得静安自傲,但其实她内心深处是自卑的。
有一次听到宋丹丹做采访,她说,自卑的人,有时候是非常无礼的。
静安一下子就共鸣到。确实如此,她也犯过同样的错误。
为什么自卑呢?
多年后,静安看了一些书,渐渐地摸清自己内心的来龙去脉。
静安的心里总是对幸运的事情,有深深的不配得感。
从小被母亲打压惯了,她觉得不幸的事情落在她身上,她反倒松一口气,好像自己就应该获得不幸。
如果幸运的事情落在静安的头上,静安就紧张得透不过气,总觉得不真实,自己配拥有这么美好的前途吗?
就像这次同时签约出版两本书,她到现在还觉得亦真亦幻,像做梦一样。
这种不配得感,一直到50岁,她也没有摆脱。
从罗主编这里出来,已经快到中午了。
静安没有骑车,她推着自行车缓缓地走在人行路上。
远处,长胜屋顶上的一杆旗帜已经看见了,那旗帜在凛冽的寒风里扑啦啦地飘扬。
这次她要跟三姐好好聊聊。
但她已经改变了最初的想法,不能跟三姐吵。
不是因为她现在是出版两本书的作家,而是因为她是冬儿的妈妈,是一个家长。
想起张编辑说话的模样,虽然声音轻,但张编辑的话一句是一句,很有力量。静安都记在心里。
那么,她即将跟三姐见面,就不要被三姐带偏情绪。盛怒之下,两人的谈话不会有好结果。
只有在和缓的气氛里,两人才可能达成一致的意见,才可能妥善地处理冬儿和周旭两个孩子的事情。
孩子的事情,就是家长的事情。孩子的小事情,就是一个家庭的大事情。
孩子要是不幸福,做家长的就会一辈子背着一口沉重的锅,走一步喘三气儿。走到哪儿也无法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