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安无心写作,她去市场买酸菜买猪肉,打算到母亲家里,给父亲和侄子包顿饺子。
也跟母亲说说话,倒倒心里的苦水。
一进市场大厅,迎面撞上一个端着东西的人。只看到那人的背影。
听到对方嘴里喊着:“让道!让道!别洒你们身上!”
静安就伸手,帮对方撩起门帘子。
东北太冷了,12月份正是寒冬腊月。市场的门上挂着厚厚的棉被帘子。
静安打起帘子,却看到出来的人是小茹。
小茹也愣怔了一下,随即客气地说:“谢谢你呀。”
然后,小茹又说了一句:“新鲜的江鱼,你来点不?便宜算给你——”
静安摇摇头:“今天我妈要吃饺子,改天再买鱼。”
静安进了大厅,撂下手里的帘子,把两人隔在两个空间。
小茹也不容易,为了卖货,不得不在静安面前低头。
生活太艰辛,每个人都会在生活面前低头。
即使不在生活面前低头,也会在儿女面前低头。
谁也无法保证一辈子都能昂头走路。
静安买了酸菜和肉,又买点虾皮。母亲拌饺馅喜欢放点虾皮调味。
她到商店时,正好是中午,母亲买了两碗大碴粥,又搭两袋小咸菜,和父亲两人端着粥碗,一边吃,一边答对顾客。
静安心疼父母,这个年龄还要出摊。
母亲看到静安,笑着问:“你没吃吧,给你要一碗大碴粥。”
买大碴粥的还没走远,就又退回来。
静安没要大碴粥,她看到卖烤地瓜的车子推过来,就买了两个烤地瓜。
给父亲一个烤地瓜,静安自己吃一个。母亲不太喜欢吃烤地瓜,小时候吃伤食了。
父亲看到静安来到商店,就兴奋地询问静安去北京的事情。
父亲问:“书都签约了?顺利吗?没遇到啥坎儿吧?坐火车坐的卧铺啊?那还行,能休息好,要是坐硬座那可老遭罪了。”
静安跟父母说了几句话,母亲就跟静安回家包饺子。
母亲已经看出静安有心事,在路上她就问静安:“咋地了?是去北京遇到事儿了?还是出别的事儿?看你脸上不乐呵呢?”
静安叹口气:“妈,冬儿又跟那个男生混到一起,昨天晚上我回来,去学校门口接她,就看到那个男生跟冬儿走得可近了。
“两人推推搡搡地开玩笑,我看见没气炸肺!妈,你说冬儿咋这样呢,我说了多少遍,她不听呢!”
母亲却云淡风轻地瞥了静安一眼:“冬儿这不是跟你一样吗?你当年也这样,咋说都不听!”
静安愣住了。
她相信世间有轮回。不用过奈何桥,不用喝孟婆汤,轮回就在这一世,不用到下一世。
母亲的话让静安陷入了沉思,陷入了对往事的回忆中。
想起年少时候的事,不听母亲的话没啥不对的。她一直这么认为。
母亲看到静安的脸色,就明白她想什么。
母亲说:“你就说,没考上大学你后不后悔?跟周九光结婚,你后不后悔?”
静安嘴硬地说:“不后悔。”
静安心里想的也是不后悔。
但是,她的所有行动都在表示她很后悔。
她用离婚来结束自己错误的婚姻。
她用努力写作,来弥补当年没考上大学而没有出路的人生。
母亲长长地叹息一声:“安儿啊,你呀,太犟了,这一辈子遭的罪,都是因为你太犟,当初不听父母的话。”
静安争辩道:“也不能那么说,我要是不犟,在写作上也闯不出一条路来。”
母亲忿忿地说:“你要是当年考上大学,不至于这半生遭罪,也不会遇到周九光那个混球,他呀——”
后面的话,母亲不想说了,说了心痛。
到了母亲家楼上,静安从包里拿出一条披肩,给母亲披在肩膀上。
静安在北京买了三条羊绒披肩,准备送给张编辑和周英,自己留一条。
但她要来母亲家之前,忽然想起这次去北京没给母亲买礼物。
那就把那条留给自己的披肩,送给母亲吧。
母亲没有披肩,也没有人送给她披肩。
母亲站在镜子前,看着身上的披肩,开心地笑了。她回头对静安说:“你有吗?我都是半大老婆子了,留你自己用吧。”
静安从后面搂住母亲的肩膀,把披肩在母亲胸前打个结:
“我有,啥都有,这条披肩是特意给你买的。”
母亲笑了,笑得很欣慰。
刚生下冬儿的时候,静安还无法体谅母亲的不容易。
是在跟冬儿一轮轮的争斗里败下阵来,她才感觉到心力交瘁,才知道什么是伤心难过。
她也才深深地感到做母亲的悲哀。
明明是全身心地为了女儿,但女儿不领情,不听话,非要按照她的想法去做。
一言难尽呢!
母亲看着静安憔悴的模样,心疼,却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姐弟俩,静安和静禹。一样的家庭,一样的教育,两人却走了相反的路。
静禹也不用母亲说什么,就知道用功学习。
静禹很早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考上吉大之后,静禹就准备考研。
这个静安呢,一直游走在边缘,当年怎么劝说她都不听。
想起静禹,母亲又难过,静禹走了这么长时间一直没回来,一定是过得不好吧?
静禹没挣到钱吧?要是手里有钱,他早就回来了。
他就是不想念这个老妈,也会回来看看他的儿子。
晚上,静安推着自行车,走到一中门口等冬儿。
寒冷漆黑的夜,厚厚的羽绒服也无法阻挡凛冽的寒风,她感觉浑身冷透了。
接了冬儿,娘俩在马路上都没有骑车,都推着车子走。
静安把自己和三姐想好的办法,跟冬儿说:
“你和周旭要是互相喜欢,就再等一年半,等一年半你考上大学,你和他爱怎么处就怎么处,我就再也不管。
“但现在不行,现在你们俩处对象会耽误学业,你要是没考上大学,将来就没有好工作。没有好工作,就像妈妈一样吃苦受累,还挣不到钱。
“写作多累呀,妈妈以前没跟你说过写作的苦。”
冬儿一直不说话,默默地走在静安身边。
听见静安说,允许她和周旭处对象,她抬起眼睛看了静安一眼,也没有说话。
孩子长大了,做父母的,多数时候都是力不从心。
就是北大的教授,也未必能把儿子教育成考上北大。
教育是一方面,自身的认识和修为更为重要。
晚上回到家,小白扑过来跟冬儿亲热,又追着静安手里的饭盒闻来闻去。
冬儿和小白吃完饺子,冬儿要下楼遛狗。
静安披上大衣跟着女儿下楼。
冬儿看到一身疲惫的静安,就说:“妈,你别去了,我在楼下遛狗,马上就上楼。”
静安哪里放心呢,小区的灯光太暗,这么晚了,她哪里能放心让女儿一个人出来遛狗。
冬儿说:“怕啥呀?再说我身边有小白呢。”
静安笑笑,没说话。小白就是一尺多长的狗,遇到真正的恶人,那就是个配搭。
看着女儿在前面腾腾地跑下楼,看着女儿窈窕的身影,静安心里很感慨。
是的,她四十多岁,已经奔五十岁。而她的女儿正是花一样绽放的年龄,正向二十岁狂奔。
冬儿,正是当年静安叛逆的时候。
静安对冬儿重话也说了,吵也吵了,打也打过,不起什么作用,只剩下“哄”这一招了。
这一招能不能奏效?天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