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康连忙起身,扶住他,神色有点茫然。
“陛下这是……何为?快快请起,折煞臣了!”
苏康的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愕,分寸拿捏得极好。
“王叔,”赵景明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没有丝毫犹豫,一字一句地说道,“朕想禅位,禅位于王叔。”
书房中霎时陷入一片死寂,静得能听到窗外的鸟鸣声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苏康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少年,眼中的“惊愕”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了然的平静。
他并不怎么感到惊讶,这十年来,他一手推行改革,一手培养赵景明,赵景明必然清楚,只有他苏康,才能继续推进改革,才能实现国强民富的盛世。
少年皇帝的禅位,不过是顺理成章的事,只是这突如其来的主动,让他多了几分意外,也多了几分欣慰。
“陛下何出此言?”
苏康深吸一口气,语气急切,脸上摆出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样,这话,有几分做戏,更多的却是真心,“臣这十年尽心辅佐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绝无二心。臣所求,从来不是皇位,而是天下安定、百姓安乐,陛下万万不可有此想法!”
他不是不想要皇位,只是不想显得太过急切,不想落得“逼迫君主”的骂名,更不想让赵景明难堪。
赵景明主动禅让,正好合了他的心意——不是因为终于得到了权柄,而是因为,他终于可以毫无阻碍地,继续践行自己的抱负,继续为天下百姓奔走,这比任何权位的虚名,都更让他心动。
“朕知道。”
赵景明急忙打断他,声音平静而坚定,“正因知道王叔无二心,正因知道王叔心怀天下、真心为民,朕才要禅位。王叔,这十年,朕是亲眼看着您如何治国治民,如何为了天下百姓鞠躬尽瘁的。”
他走到窗前,望着园中生机勃勃的春色,眼中泛起回忆的光芒:“朕八岁登基,懵懂无知,若不是王叔,朕恐怕早已性命不保,这天下,也早已大乱。这十年,几乎每一天,朕都在您身边学习。您批奏章,朕在旁边看,学习您如何权衡利弊、决策天下;您接见大臣,朕在旁边听,学习您如何识人用人、整顿吏治;您巡视工程,朕跟着去,学习您如何体恤百姓、务实办事。”
赵景明转过身,目光直视苏康,语气带着几分动容:“朕记得,朕十岁那年,您带朕去沧澜江工地。那时朕问您:‘修这大堤要花多少钱?值得吗?’您说:‘现在花一百万两,将来每年可省五百万两损失,救十万百姓性命。你说值不值?’那一刻,朕才明白,何为以民为本。”
“朕记得,朕十二岁那年,云梦泽水灾,洪水泛滥,百姓流离失所。您三天三夜没合眼,亲自坐镇指挥,调粮、调药、调工匠,安抚百姓,抢修堤坝。灾后您对朕说:‘为君者,看到的不该是灾情数字,而该是数字背后的百姓,是他们的疾苦,是他们的期盼。’那一刻,朕才明白,何为君主的责任。”
“朕记得,朕十五岁那年,新军初成,您带朕去演武场。那些将士见到您,齐声高呼‘摄政王千岁’,声音震耳欲聋。那时朕问您:‘他们如此拥戴您,您不怕功高震主吗?’您笑了,说:‘他们拥戴的不是我苏康,是能带他们打胜仗、能让他们的家人过上好日子的人。’那一刻,朕才明白,何为真正的威望。”
赵景明的声音微微发颤,眼中满是敬佩与真诚:“这十年,您教会朕的,不是权谋之术,不是驭下之道,而是——何为君,何为臣,何为天下,何为苍生。您让朕明白,皇位不是权力的象征,而是责任的象征。而这责任,朕承担不起,唯有王叔,才能担此重任,才能完成您未竟的改革,才能让天下百姓真正过上幸福的日子。”
苏康静静地看着这位自己一手培养起来的年轻皇帝,心中百感交集,有欣慰,有不舍,更有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感。
他来自后世,深知封建皇权的弊端,也深知改革的艰难,他之所以渴望权柄,从来都不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而是为了凭借这份权柄,打破旧有的桎梏,推行更先进的制度,让这个时代的百姓,能摆脱疾苦,过上和后世一样安稳、富足的生活。
十年的朝夕相处,他早已将赵景明当作自己的亲侄一般培养,看着他从懵懂孩童长成沉稳少年,看着他心怀苍生、明辨是非,他心中既有欣慰,也有不舍。
但他更清楚,赵景明的退让,不是懦弱,而是明智;他的接受,不是贪权,而是担当。
“所以朕明白,”赵景明走到案前,取出一卷明黄诏书,双手递到苏康面前,“这江山,只有在您手中,才能真正实现您所说的‘盛世’,才能让天下百姓真正过上安稳幸福的日子。朕退位,不是懦弱,不是逃避,而是明智——是将最适合的人,放在最适合的位置,是为了社稷长远,为了苍生福祉。”
他展开诏书,声音清朗:“这是朕草拟的禅位诏书。三日后大朝会,朕会当众颁布,昭告天下,禅位于王叔。”
苏康接过诏书,指尖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激动于得到皇位,而是因为感受到了这份诏书背后的信任与责任——这不仅仅是一份权柄的交接,更是赵景明的托付,是天下百姓的期盼,是他十年改革心血的延续。
他缓缓展开,只见上面用工整的字迹写着:“……朕以冲龄嗣位,幸赖摄政王苏康辅政十年,夙夜匪懈,鞠躬尽瘁。修道路以通天下,治江河以安黎庶,兴学堂以启民智,强甲兵以固边防。十年之功,泽被苍生,天下归心。今朕年已十八,深思社稷之重,非德者不能居之,非才者不能治之。摄政王苏康,胸怀天下,志在千秋,德才兼备,民心所向。特禅位于摄政王苏康,以顺天命,以应人心,以安社稷……”
诏书最后,是工整的玉玺印迹,鲜红夺目,象征着皇权的至高无上。
苏康合上诏书,良久无言,心中五味杂陈——有对权柄到手的笃定,有对赵景明信任的感念,更有对未来改革之路的坚定。
他在盘算着三日后的大朝会,如何恰到好处地“接受”禅位,如何让百官信服,如何将这份“禅让”做得名正言顺,不是为了掩盖自己的权欲,而是为了让改革能继续推进,让天下百姓能继续受益。
他从未想过要真的推辞,赵景明的主动禅让,是他求之不得的好事——不是因为得到了权柄,而是因为,他终于可以毫无阻碍地践行自己的抱负,终于可以放手去打造一个他心中的盛世,一个国强民富、百姓安乐的新世界。
所谓的“推辞”,不过是走个过场,是做给天下人看的戏码,是为了让这份权力的交接,更平稳、更体面。
“王叔不必推辞。”
赵景明真诚地说道,“这十年改革,已让大乾脱胎换骨,但朕知道,您心中的蓝图,远不止于此。您要的,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新世界,是一个仓廪实、武备修、教化兴、法令行的盛世。而这个新世界,需要一个新的王朝,一个新的开国之君来实现,这个人,就是您,王叔。”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向往:“朕退位后,想去游历天下。看看您修的这些路,治的这些水,建的这些学堂,看看天下百姓的生活,看看这十年改革带来的变化。然后,写一本《十年见闻录》,记录这变革的时代,记录您的功绩,记录天下百姓的期盼——这比坐在龙椅上,更有意义,也更适合朕。”
苏康看着赵景明坚定的眼神,心中了然,知道这少年心意已决,也知道,自己的“戏码”可以开始了。
他故作沉吟,片刻后,缓缓点头,眼中露出一丝“勉为其难”的坚定,这份坚定,一半是做戏,一半是真心:“陛下既然心意已决,臣……不敢推辞。臣定不负陛下所托,不负天下苍生,必尽全力,实现盛世蓝图,让天下百姓过上安稳幸福的日子!”
这话,字字恳切,发自肺腑——他确实会尽全力实现盛世蓝图,这份蓝图,是他穿越而来的初心,是他十年摄政的心血,是天下百姓的期盼,无关权欲,只为济世。
赵景明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深深一揖:“朕就知道,王叔不会让朕失望,不会让天下百姓失望。”
苏康微微躬身,笑容温和,眼底藏着对未来的坚定与期许。
这天下,他接手了,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那些流离失所过的百姓,为了那些渴望安稳的生灵,为了实现自己穿越而来的初心,开创一个真正国强民富的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