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拎着剩下的钱,一声不吭走在前头。
积雪咯吱咯吱响,帆布包的带子勒得肩膀发紧,远不如心里沉。
周诗曼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羽绒服的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一直低着头走路。
帽子里的脑袋时不时的抬头看几眼王明,感到莫名不安。
走了半晌,周诗曼才忍不住开口,“你说…刚才那人是不是瞎胡说的?我爸怎么可能跟你没血缘关系?”
“他对你跟我语嫣都一样的,比亲爹还上心呢!”
她睛里困惑。
王明脚步顿住,转过身看她。
眉头紧紧皱着,“瞎胡说?你没看见刚才村民的反应吗?李奶奶拿拐杖打那状态,还有张大爷,他们好像都知道。”
“可…可我爸为什么要瞒啊?”
周诗曼的声音低下去,“咱们一家人这么多年,而且...有没有血缘关系,不都一样吗?”
“一样...又不一样。” 王明犹豫着说道。
一样是有没有血缘关系,大家都一样亲。
不一样的是,和周诗曼的关系可以发生改变。
“舅为什么从来没提过我爸?这里头肯定有事儿,我必须问清楚。”
他说着转过头,继续往家走,脚步比刚才快了许多。
周诗曼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又闷又慌。
她想起小时候的种种,周诗曼比王明大三岁,王明又比周语嫣大四岁。
三人关系好的不得了,一直以为是血脉相连的表兄妹,可现在突然有人告诉她,这层关系根本不存在。
两人回到家时,大威摇着尾巴叫,王明路过它时没像往常一样摸它的头,只是用脚桑了桑,径直往堂屋走。
赵夏宁坐在屋里,见他们回来,笑着站起身:“回来了,还顺利吧?”
她话音刚落,就看出进屋的两人脸色不对,笑容收了起来,“怎么?出事儿了?”
“没事。”
王明走进堂屋,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我跟舅说点事儿,你们先吃饭,不用等我。”
周诗曼对着赵夏宁摇了摇头,示意她别多问,然后悄悄跟在王明身后。
走到堂屋门口时,没推门进去,只是倚在门框上。
堂屋里,周曼人正坐在炕边搓苞米。
见王明进来,他笑着放下手里的活,伸手要去拿桌上的热水壶:
“补贴都发完了吧?喝口热水暖暖身子。”
王明没接他递过来的水杯,在他对面的木椅上坐下,眼神直直地看着他,语气平静:
“舅,我问你个事儿。”
周曼人手里的水杯顿了顿,心里隐隐疑惑,他从未见过王明如此严肃的对自己说话。
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也看着王明的眼睛:“啥事儿啊?你说。”
“我妈……她到底是不是你亲妹妹?”
周曼人浑身一震,水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热水洒了一地。
堂屋里瞬间安静。
片刻后,他慌乱地起身,想去捡水杯,因为动作太急,差点摔倒在炕边。
王明伸手扶了他一把,周曼人下意识的抬头又对上王明的眼睛。
他眼神闪烁,不敢看王明:
“明儿,你…你咋问这个?当然是了,你这孩子,是不是听别人瞎说啥?”
“是瞎说么,今天发钱,所有人都在,好像所有人都知道。”
王明的目光紧紧锁着他,“在村口,有人说我跟你没有血缘关系。”
“舅,你告诉我,这到底是真的假的?我妈到底是谁?而且你为什么从来没提过我爸?”
周曼人的神经瞬间又紧绷几分,这个嘴没把门的人是谁啊!?
这不是害王明么!
但是突然转念一想,王明如今这么大了,社会制度又如此完善,应该不会出事了吧?
周曼人沉默,他缓缓坐在炕边,双手撑在膝盖上,头慢慢低了下去。
过了很久,才终于抬起头,眼里满是愧疚和疲惫:“明儿,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了。”
“你妈…确实不是我亲妹妹。”
一直在门外的周诗曼浑身一僵。
她惊恐的差点叫出来,立即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心脏怦怦直跳。
王明没有意外,村里人的表情已经告诉他真相,但是他需要和舅舅确认一下,而且需要知道关于父母的事情。
之前不关心,一直以为父母意外身亡,根本没有太多关于他们的记忆。
“那我爸呢?”
周曼人开始回忆起来,王明父母的面孔在他脑海闪过。
“你爹...”
王明见周满人吞吞吐吐,开始急了,“舅,你快说啊,二十多年了,你就告诉我过我爸妈的名字,啥事儿也没跟我说过,现在我很迫切的想知道!”
周曼人眉头舒展,点了点头。
“你爹叫王治,和我情同兄弟,你母亲是沪市的大家小姐,你爹年轻时,在你妈妈的家里做园丁,两人产生情愫,私奔回东北。”
“他们俩当年没敢回村,在乡上被你外公的人找到,你爹...你爹...被打死了。”
“你外公的人要带你娘去堕胎,她侥幸跑了,跑到王家沟找到了我。”
“你舅妈给你娘接生的,没过多久,你外公的人就来到王家沟,你娘为了保住你,说你因为难产死掉,你娘就这样被你外公的人带回南方。”
“你是我兄弟的孩子,我怎么能不养着你,你爹当年人缘很好,所有人都没有透露你的身份,就怕你外公再杀个回马枪,将他眼里的孽种给除掉。”
周曼人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他回忆起王治,如今看王明,就像看到了当初的兄弟。
王明听呆了。
他张着嘴巴。
自己竟然还有这样一段身世。
“这些年,我一直没敢告诉你,不是想骗你,是怕你知道了难受,毕竟你外公...打死你爹...这种事...”
他心绞痛,抹了一把眼泪没有再继续提王治。
“我看着你从小长到大,你聪明、能干、懂事。”
“早就把你当成自己的亲儿子了,诗曼也是,她一直把你当亲弟弟看。”
王明坐在椅子上,还没有完全消化。
他看着周曼人皱纹的脸,看着他眼里的泪,心里狠狠揪着。
这个“舅舅”对自己,无话可说。
“咱始终是一家人。”王明晃过神儿,轻轻开口。
周曼人愣了愣。
他抬起头,看着王明的眼睛,突然一把抱住他,像个孩子似的哭了起来:
“好外甥,你能这么想舅就放心了!舅这辈子没什么本事,没能让你和诗曼、语嫣过上好日子,反倒是你!让整个村子都有希望。”
躲在门外的周诗曼眼泪刷刷的流。
她不再为之前给王明泄压的事儿而感到羞耻自责。
他们之间没有任何血缘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