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字柒号院门窗紧闭,一连数日,欧阳奚旺都未曾踏出一步。
院内寂静无声,唯有天地灵气如同受到无形牵引,丝丝缕缕汇入院中,比往日浓郁数倍。欧阳奚旺盘坐于床榻之上,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紫金色光晕,如同呼吸般明灭不定。
黑风峪一战,险死还生,却也因祸得福。极致的生死压力,不仅彻底激发了他潜藏的战斗本能,更意外引动了沉寂已久的仙体本源,虽只有微不足道的一丝,却已让他脱胎换骨。
《熔金锻体诀》疯狂运转,贪婪地吸纳着灵气与那丝本源生机,如同久旱逢甘霖。右肩碎裂的骨骼在生机滋养下,已愈合大半,新生的骨骼甚至隐隐泛着淡金光泽,更显坚韧。左腿的伤口早已结痂脱落,留下浅浅红痕。体内经脉被拓宽了不少,灵力奔腾如溪流,愈发精纯凝练,距离炼气九层巅峰仅一线之隔。
更重要的是,他对“势”的领悟,经过悟剑崖的启迪和生死搏杀的淬炼,已然提升到一个全新的层次。即便没有沉岳在手,他静坐之时,周身也自然流露出一股沉凝如山、却又暗藏狂野爆发的无形气势。
小金安静地卧在门口,熔金的眼眸警惕地注视着外界,周身祥瑞之气内敛,却自有一股威严。小呆毛则落在窗棂上,歪着小脑袋,好奇地看着主人身上流转的光华。墨星依旧嗜睡,蜷在欧阳奚旺腿边,肚皮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只是它身上那混沌的气息,似乎也随着欧阳奚旺的突破而凝实了微不可察的一丝。
院外,关于欧阳奚旺剑斩狼王、重伤闭关的传闻早已沸沸扬扬,各种版本越传越离谱,甚至有人说他临阵突破到了筑基期,一拳就打爆了狼王脑袋。引得无数外门弟子在他的小院外围观窥探,却被朱福三人以及闻讯赶来、自发维持秩序的张龙李铁等人拦住。
“去去去!旺哥闭关呢!谁也不许打扰!” “看什么看?没见过修炼啊?” 朱福双手叉腰,挺着胖肚子,颇有些狐假虎威的架势,享受着众人敬畏好奇的目光。如今欧阳奚旺声威之盛,连带着他们这几个“元老”跟班,地位也水涨船高。
第五日黄昏,欧阳奚旺周身光华缓缓收敛,眼眸睁开,紫金之色一闪而逝,精光内蕴,气息沉凝浑厚。
伤势尽复,修为大进。
他低头看了看空荡荡的手,下意识地想握紧什么。沉岳破碎的场景历历在目。没有顺手的兵刃,总觉少了些什么。
他想起楚沧然提及的藏经阁三层挑选宝物的机会,以及…那场即将到来的外门大比。
正思忖间,院门外传来楚沧然温和的声音:“欧阳师弟,可出关了?”
欧阳奚旺起身开门。楚沧然一袭青衫,站在门外,笑容和煦,手中提着一个食盒。
“听闻师弟闭关疗伤,特来看看。伤势可无碍了?”楚沧然走进小院,目光在欧阳奚旺身上一扫,眼中闪过一抹讶异。他感觉这位师弟的气息比之数日前,更加深不可测,那隐隐透出的压迫感,竟让他这筑基初期都感到一丝心悸。
“已无碍。多谢师兄挂念。”欧阳奚旺道。
楚沧然将食盒放下,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灵食和一壶药酒:“区区薄礼,聊表心意。若非师弟当日拼死一战,我等恐怕皆要葬身黑风峪。”
“分内之事。”欧阳奚旺并不居功。
楚沧然笑了笑,神色稍稍郑重了几分:“我今日来,一是探望师弟,二是关于师弟那柄断剑…我回丹堂后查阅了些古籍,又请教了器堂的一位师兄。据他所说,能承受如此巨力而崩碎、且碎片仍蕴含奇异韧性的材质,绝非普通凡铁,倒像是一种早已绝迹的古老合金‘星沉铁’。”
“星沉铁?”欧阳奚旺看向他。
“嗯,传闻此铁乃天外陨星核心所凝,极其沉重坚韧,且对特殊力量有极佳的亲和与传导性,但极难锻造,非大师不能驾驭。故而上古之后,便少有流传。师弟那些碎片,或许真是此物。若真是星沉铁,或许真有机会重铸,甚至…更胜往昔。”楚沧然道,“器堂的韩长老,乃是宗门首屈一指的炼器大师,或可请他一看。只是韩长老脾气古怪,等闲难见…”
欧阳奚旺默默记下“星沉铁”和“韩长老”这两个名字。
楚沧然又道:“其三,便是十日之后的外门年终大比。此乃外门一年一度的盛事,关乎所有外门弟子的前程排名和资源分配,甚至…决定进入内门的资格。师弟如今声名鹊起,定有许多人暗中盯着,此次大比,恐不会太平静。师弟还需早作准备,尤其是…寻一柄趁手兵刃。”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欧阳奚旺空着的双手。
欧阳奚旺点头:“正欲去藏经阁三层。”
“哦?对,师弟还有此次任务奖励的一次机会。”楚沧然抚掌笑道,“藏经阁三层收藏的皆是精品,或许真有适合师弟的兵刃或炼器材料。事不宜迟,我这便陪师弟前去?”
“有劳师兄。”
两人当即离开小院,往藏经阁而去。一路上,遇到的弟子无不侧目,纷纷避让,窃窃私语。
“看!是欧阳奚旺!” “他出关了!气息好像更可怕了!” “他身边那是丹堂的楚师兄?” “听说他要去藏经阁三层选宝…”
藏经阁三层,守卫更加森严。值守的是一位面容古板的内门长老,验过欧阳奚旺的身份令牌和奖励凭证后,又深深看了他一眼,才放他进去。楚沧然则在外等候。
三层空间比二层小了许多,陈列的玉简、法器、灵材也稀少许多,但每一件都灵光盎然,气息不凡。
欧阳奚旺目标明确,直接走向存放兵器与炼器材料的区域。
兵器架上,刀枪剑戟,琳琅满目,至少都是黄阶极品,甚至不乏玄阶下品、中品的灵器,光华流转,锋锐逼人。
然而欧阳奚旺一一感受过去,却皆不满意。这些兵刃或轻灵,或锋锐,或附带各种法术效果,却都无法与他那磅礴气血和追求的“势”完美契合。他需要的是沉重、坚韧、能承受巨力、毫无花哨的纯粹之兵!
他走过一排排兵器架,目光最终落在角落处一个不起眼的石台上。
石台上并无完整兵刃,只散乱地放着几件物品:一截暗沉无光的断枪头,半块锈迹斑斑的青铜盾碎片,还有一坨…黑乎乎、婴儿脑袋大小、表面粗糙无比、仿佛未经任何锤炼的金属疙瘩。
那金属疙瘩毫无灵光散发,死气沉沉,甚至看起来有些丑陋。但不知为何,欧阳奚旺的目光一落在它上面,就再也移不开了。
他体内的紫金色气血,竟微微躁动起来,传来一种莫名的…渴望?
他走上前,伸手触摸那冰冷的金属疙瘩。
入手瞬间,极其沉重的触感传来!以他的力量,竟也感觉手臂微微一沉!紧接着,那沉寂的疙瘩内部,似乎有什么东西被他的气血引动,微微震颤了一下,发出一声极其微弱、几乎不可闻的低沉嗡鸣!
有戏!
欧阳奚旺眼中精光一闪,毫不犹豫地拿起这坨金属疙瘩。虽然不知是何物,但感觉绝不会错!
他又扫了一眼其他物品,那断枪头和盾碎片皆无反应,便不再关注。
拿着金属疙瘩来到值守长老处登记。
那古板长老看到他的选择,眉头紧紧皱起,打量了他好几眼:“你确定选此物?此乃‘无名铁胚’,是数百年前一位祖师从一处古战场遗迹中带回,材质不明,坚不可摧,却也无法熔炼锻造,灵气不入,神识难侵,与废铁无异,一直搁置于此。你虽有功,但机会只有一次,莫要浪费。”
“就它。”欧阳奚旺语气肯定。
长老不再多言,登记在册,挥挥手让他离去。
出了藏经阁,楚沧然见到他手中的“铁疙瘩”,也是愣了半天,哭笑不得:“师弟…你就选了这么个东西?此物我也略有耳闻,确是无人能识,无人能用…”
“感觉顺手。”欧阳奚旺道。
楚沧然摇摇头,只当他有独特癖好,便道:“既然选了,便走吧。距大比不足十日,师弟还需熟悉…呃…新兵器。”他看着那坨铁疙瘩,实在无法将其称为兵器。
两人分别后,欧阳奚旺回到小院,便开始研究这“无名铁胚”。他尝试向其灌输灵力,泥牛入海。尝试用神识探查,被无情弹回。尝试用力掰扯,纹丝不动。甚至让小呆毛喷出一缕凤凰火灼烧,那铁胚连颜色都未曾变一下。
果然如长老所言,坚不可摧,却也无法炼化使用。
欧阳奚旺却不气馁,他相信自己的感觉。既然灵力神识无用,他便每日将其置于身边,如同在万灵祖森打磨石器一般,用自己的气血去慢慢蕴养、沟通,闲暇时便将其当做石锁般挥舞,适应其惊人的重量和手感。
时间一晃,便到了外门年终大比之日。
这一日,天衍宗外门广场人声鼎沸,比小比之时更加热闹。所有外门弟子齐聚于此,摩拳擦掌,气氛热烈而紧张。
广场中央,设立了十座更为高大坚固的擂台。高台之上,不仅坐着外门各位长老执事,甚至还有几位气息渊深的内门长老前来观礼,可见宗门对年终大比的重视。
欧阳奚旺的到来,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他依旧一身流云袍,赤足,乱发微卷,气息沉凝。但最引人注目的,却是他手中那柄…“兵器”?
那根本不能称之为剑,甚至不能称之为规范的兵器!就是一块长方体的、黑乎乎、边缘粗糙、毫无锋刃可言的大铁条!甚至比之前的沉岳更加丑陋、更加原始!正是那“无名铁胚”,他只是用布条粗糙地缠绕了一端,算是剑柄。
“噗…那是什么东西?” “烧火棍吗?哈哈哈!” “欧阳奚旺是找不到兵器,随便捡了块铁疙瘩?” “看来传言他剑碎黑风峪是真的了,这是连像样的剑都买不起了?” “拿这玩意怎么打?笑死人了…”
顿时,广场上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嗤笑声和议论声。原本因他战绩而生的些许敬畏,在这滑稽的“兵器”面前,顿时冲淡了不少。
高台上,几位内门长老也面露诧异。周通长老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吴清风长老则是抚须皱眉,若有所思。楚沧然坐在丹堂弟子区域,以手扶额,不忍直视。
朱福、张龙等人也是面面相觑,一脸尴尬。
欧阳奚旺对周围的嗤笑充耳不闻,面无表情地扛着那根“铁条”,走到候场区域坐下,闭目养神。小金蹲在他身边,熔金眼眸冷冷扫视周围,让那些想凑近嘲讽的人望而却步。小呆毛站在铁条上,好奇地啄了啄,发出清脆的“叮叮”声。
抽签开始。
欧阳奚旺抽到的签位不前不后。
大比进程如火如荼地进行着。能留在年终大比的,皆是外门精英,至少也是炼气七层以上,战斗远比小比时激烈精彩,各种精妙术法、剑诀层出不穷,引得台下惊呼连连。
赵莽、林素等人也相继登场,轻易击败对手,展现出远超同济的实力。
终于,轮到欧阳奚旺上场。
“甲字擂台,第三场,欧阳奚旺对刘枫!”
裁判执事唱号声落,台下目光再次聚焦。
欧阳奚旺扛着铁条,一步步走上擂台。
他的对手刘枫,是一位炼气八层巅峰的弟子,主修一门《追风剑诀》,剑法以速度见长,在外门也小有名气。他看到欧阳奚旺那滑稽的“兵器”,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轻蔑之色。
“欧阳师弟,听闻你黑风峪勇斩狼王,师兄佩服。不过…”刘枫挽了个剑花,手中青锋长剑寒光闪闪,“大比擂台,讲究的是真才实学,可不是靠一块铁疙瘩就能唬人的。我劝你还是换柄像样的剑,免得一会儿输了,面上不好看。”
台下响起一阵附和的笑声。
欧阳奚旺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将铁条从肩上放下,杵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无需。”
“哼!不识好歹!那就别怪我剑下无情了!”刘枫被他的态度激怒,冷哼一声,裁判“开始”声刚落,他便动了!
身形如风,剑出如电!青色剑光如同疾风骤雨,瞬间笼罩向欧阳奚旺周身要害!速度果然极快!
台下观众屏息凝神,都想看看欧阳奚旺如何用那铁疙瘩应对这迅疾的剑法。
然而,欧阳奚旺的反应再次出乎所有人意料。
他根本没有试图去格挡那漫天剑影!也完全没有闪避!
在那密集剑光及体的瞬间,他动了!
没有章法,没有技巧!
只是简简单单地,双手握住铁条“剑柄”,将其抡了起来!对着那剑光最密集之处,猛地一个横扫!
管你几路剑影,我自一力破之!
那铁条在他那恐怖力量的挥舞下,发出沉闷压抑的呼啸声,仿佛连空气都被压爆!
刘枫脸色骤变!他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恐怖力量当头压来!自己的剑速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仿佛成了笑话!他引以为傲的追风剑影,触碰到那铁条的瞬间,便如同脆弱的琉璃般纷纷破碎崩散!
他急忙变招,长剑横挡,试图卸力!
铛——!!!!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炸响!
刘枫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剑上传来,虎口瞬间崩裂,鲜血直流,那柄百炼青锋长剑竟被砸得弯曲成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然后脱手飞出!
而那粗糙的铁条,余势未衰,继续横扫而来!
刘枫吓得魂飞魄散,脸色惨白,闭目等死!
铁条在他胸前寸许处,骤然停住。带起的劲风,刮得他脸颊生疼,衣袍猎猎作响。
全场死寂。
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在脸上,嗤笑声戛然而止。
一招? 仅仅一招? 甚至不能算是一招,就是一个横扫? 炼气八层巅峰、以速度见长的刘枫,就连人带剑被扫飞了?
那玩意…那铁疙瘩…到底是什么东西?!怎么可能有如此恐怖的力量?!
高台上,几位内门长老猛地坐直了身体,眼中爆发出精光!
“好纯粹的力量!”一位长老惊叹。 “那铁胚…有古怪!”另一位长老目光灼灼。 周通长老的脸色阴沉下来。吴清风长老抚须的手停住了,眼中满是惊讶与好奇。
擂台之上,欧阳奚旺缓缓收回铁条,依旧杵在地上,面无表情。
裁判执事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结结巴巴地宣布:“欧…欧阳奚旺,胜!”
刘枫失魂落魄地捡起自己弯曲的长剑,灰头土脸地走下擂台,甚至不敢再看欧阳奚旺一眼。
台下,在短暂的死寂之后,猛地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哗然之声!
“哗——!!!”
声浪几乎要掀翻广场!
“发生了什么?!” “我就看到他一抡…刘师兄就飞了?!” “那铁疙瘩是什么神器?!” “怪物!果然是怪物!”
所有人看向欧阳奚旺的目光,再次充满了震惊、骇然,以及深深的不解。之前所有的嘲笑和轻视,在这一刻被彻底粉碎!
满场皆哗然!
欧阳奚旺扛起铁条,在一片哗然与无数道复杂目光的注视下,平静地走下擂台。
他所过之处,人群如同潮水般分开。
这一次,不再是仅仅因为他的名声或身边的麒麟。
更是因为,那根其貌不扬、却蕴含着恐怖力量的——铁条!
年终大比,刚刚开始。
而欧阳奚旺和他的“铁条”,已然成为了全场最瞩目的焦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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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