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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迷 > 玄幻魔法 > 偏天 > 一七一 烟霰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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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盟海誓声犹在物是人非情已空

暮色四合时,檐角铜铃在晚风里摇晃出破碎的清响。青石板上积着隔夜的雨,倒映着天边最后一缕残阳,像是谁失手打翻的胭脂盒,将暮色染得斑驳陆离。庭院里那株并蒂莲早谢了,枯萎的莲蓬垂在池面,倒像是被岁月压弯的脊背。

她总记得那年七夕,月光在青石板上流淌成河。少年人的指尖相触时,仿佛能擦出星火,掌纹里藏着未说尽的誓言。他摘下玉镯套在她腕间,羊脂玉沁着体温,温润得像是把整个江南的春色都揉碎了嵌进去。“等荷花再开三季,我定要踏遍四海八荒,寻来最亮的星子嵌在镯心。“他说话时眼睫上沾着烛火,连呼吸都带着松烟墨的清苦。

如今玉镯裂了三道纹,像被岁月啃噬的旧信笺。池中锦鲤仍自在地游弋,尾鳍扫过浮萍时惊起细碎的水花,却再无人蹲在石阶边投喂鱼食。雕花木窗半开着,风铃在空荡荡的回廊里絮语,恍惚还能听见那日他翻窗而入时带落的槐花香。案头镇纸压着的宣纸早已泛黄,墨迹被时光洇成模糊的云烟,唯有角落里歪斜的“长相守“三字,还固执地守着最初的笔锋。

后山的枫叶红得惊心,层层叠叠铺满石径。她踩着簌簌作响的落叶往深处走,忽见断崖边立着半截残碑。青苔爬满碑面,唯有“永结同心“四个字还依稀可辨,倒像是被雨水冲刷千百遍的旧梦。山风掠过耳际时,恍惚有人低笑:“你说要刻遍三十六重天的星辰,最后连自己的名字都保不住。“她踉跄后退半步,掌心按在冰凉的碑石上,裂纹里渗出潮湿的青苔气息。

城西的茶楼换了新主,说书人拍响醒木时,惊飞檐下栖燕。旧年常坐的临窗雅座积着薄灰,茶盏底沉着未化的冰糖,倒映着窗外熙熙攘攘的街景。说书人正讲到“山盟海誓终成空“,醒木裂开细纹,惊得铜壶里滚水溅出,在青砖地上蜿蜒成扭曲的河。她望着水痕渐渐干涸,忽然想起那年上元节,他举着兔子灯在人潮中寻她,灯火映得雪地里脚印明明灭灭,像是要把整条长街都走成同心结的形状。

梅雨季来临时,阁楼梁柱渗出暗红水渍。仆佣们窃窃私语说这是老宅在哭,她却觉得更像是那年他醉酒后咬破的指尖,在雕花床柱上留下的点点红梅。暴雨倾盆的夜里,闪电劈开乌云的刹那,她看见铜镜里自己鬓边新添的霜色,与妆奁底层褪色的鸳鸯帕叠成重影。帕角绣的并蒂莲早磨成了线头,倒像是被时光嚼碎的诺言。

深秋路过旧时学堂,琅琅书声惊落银杏叶。金黄的扇形叶片打着旋儿铺满青石阶,其中一片打着卷儿停在“关关雎鸠“的碑刻旁。她俯身拾叶时,忽见石缝里嵌着半枚铜钱,绿锈爬满“永通泉货“四字,倒像是被人遗忘在时光褶皱里的信物。风起时银杏叶纷扬如雨,恍惚又见少年人立在银杏树下,掌心托着刚摘的桂花枝,笑说要把整个秋天的香都酿成蜜。

岁末祭祖时,祠堂梁柱间的蛛网在烛火里轻颤。供桌上的龙凤烛淌下红泪,在青砖地上积成小小的潭。她添香时瞥见铜炉底部积着经年的香灰,捧起来时簌簌落下,像极了那年他策马归来时,马蹄踏碎的满地月光。夜半听见更漏声,恍惚又回到初见那日,他站在海棠树下仰头饮酒,衣袂翻飞如蝶,说要把世间所有的春光都酿成酒。

惊蛰雷动时,后院古井突然涌出清泉。仆人们忙着接水时,她看见水面倒映着残缺的月亮,波纹荡漾处,竟浮出半阙褪色的词笺。墨迹被水汽洇开,唯余“此情可待成追忆“的残影,在涟漪中碎成点点银光。井栏上青苔斑驳如泪痕,手指抚过时,恍惚还能触到那年他凿井时留下的掌纹,深深浅浅刻着未说出口的执念。

芒种那日,她独自坐在荒废的葡萄架下。藤蔓早已枯死,铁艺支架生满红锈,却仍保持着拥抱的姿势。风起时枯叶打着旋儿掠过空荡荡的藤架,恍惚还能听见那年夏夜,他倚着架子说情话时,葡萄叶沙沙作响的私语。暮色渐浓时,她伸手接住飘落的枯叶,脉络间蜿蜒的纹路,倒像是被岁月刻下的掌纹。

秋分祭月那夜,供桌上的玉盘盛着新摘的丹桂。月光倾泻而下时,她看见自己映在银盘里的面容,与墙上褪色的双喜字重叠成双。夜风穿堂而过,带起案头未干的墨迹,“执子之手“四字在月光下明明灭灭,最后化作青烟萦绕在雕花梁柱间。檐角铁马叮咚作响,恍惚又是新婚夜,他掀开盖头时,玉佩撞在银箸上的清脆声响。

卖货郎“烟霰散人”在归宅部公开售卖情报。

“1000Rmb一份,100%保真”

“你哪位?”

“一介散修,不足挂齿”

“怎么确定就是真的?”

“假的你杀了我都行”

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

然而,这盎然春意,似乎刻意绕过了城南那片被称为“鬼市”的区域。或者说,是鬼市那亘古不变的、仿佛凝固在某个晦暗时辰的独特“春意”——潮湿,阴冷,带着陈年朽木与泥土混合的怪异气息,间或夹杂着远处河面飘来的水腥味,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似乎是旧纸张、旧墨迹,乃至旧时光本身散发出的淡淡霉味。

鬼市,并非日间人声鼎沸之所,唯有在暮色四合,月上中天,甚至更深夜静之时,才会悄然苏醒。它像一个巨大的、蛰伏的幽灵,在现实世界的边缘呼吸,等待着那些同样不属于白日的访客。

今夜的鬼市,似乎比往常更为冷清些。或许是连绵的阴雨刚过,空气中湿气太重,连那些惯于在阴影中游走的“客人”也裹紧了衣衫,行色匆匆。昏黄的路灯——如果那勉强能照亮一小片区域的、悬挂在歪斜木杆上的煤油灯或蜡烛灯笼能被称为路灯的话——散发着微弱而摇曳的光晕,将树木与建筑物的轮廓勾勒得如同鬼魅,拉长了每一个行人的影子,让它们在地面上扭曲、舞动,仿佛有生命般。

就在这片被遗忘的角落,靠近一栋结构歪斜、仿佛随时都会倾颓的木楼前,支着一个简陋却又透着几分诡异的摊位。

说是摊位,其实只是一块铺在地上的深色油布,上面零乱地摆放着一些物件。大多是些看似陈旧无用的东西:几本边角卷曲、纸张泛黄的线装书,封皮上的字迹模糊不清;几件锈迹斑斑、样式古怪的金属零件,不知曾是何种器物的一部分;几枚色泽暗沉、不知真伪的古钱币;甚至还有一截枯萎的、形状奇特的树枝,以及一小撮颜色黯淡、像是某种矿石碎片的玩意儿。

然而,这些“货物”都只是陪衬。真正吸引注意力的,是油布中央,那个孤零零坐着的人。

他自称“烟霰散人”。

没人知道他真名叫什么,也没几个人见过他的真面目。他总是戴着一顶宽大的、似乎是用某种深色斗篷改制而成的帽子,帽檐压得很低,将大半张脸都隐没在阴影里。只有偶尔抬眼时,才能瞥见一双深邃得如同古井的眼睛,里面似乎盛满了化不开的雾气,看不清情绪,也看不透深浅。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带着多处补丁的青灰色长衫,质料普通,却浆洗得一丝不苟,与他周围那堆破败杂物形成了奇异的对比。

他没有叫卖,也没有吆喝。他就那样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与这鬼市、这深夜、这无尽的黑暗融为了一体。偶尔有行人匆匆走过,目光扫过他和他面前的油布,大多会流露出一丝好奇,或许还有一丝警惕,但最终都会选择匆匆离去,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沾染上什么不祥。

只有在那些同样属于“夜”的住客,那些行踪诡秘、身份不明、对世间寻常规矩嗤之以鼻的人们,才会被那油布角落里不起眼地插着的一小块木牌所吸引。

木牌制作粗糙,上面用一种近乎枯槁的墨色,写着四个字:

“情报出售”

下方还有一行小字,更显潦草:

“保真,童叟无欺,假一赔命。”

这行字,与其说是承诺,不如说是一种宣言,一种挑战,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自信,以及……一种令人心悸的决绝。

“烟霰散人”。

这个名字本身,就带着一股子缥缈不定、如同山间晨雾般的意味。据说,他很少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总是像一阵带着烟尘与霰雪的风,悄无声息地来,又悄无声息地去。他卖的“情报”,也如其人一般,真假难辨,却又偏偏有人趋之若鹜。有人说他是某个庞大情报网络的底层触手,有人说他是某个失势权贵的落魄食客,也有人说,他本身就是个谜,一个行走在灰色地带的幽灵。

今夜,月色似乎比往常更加惨白,清冷的光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鬼市斑驳的地面上,映照出油布下一处不易察觉的、微微凹陷下去的痕迹。那是长期放置重物留下的印记,暗示着“烟霰散人”并非总是如此孤身一人。

他似乎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雨后的湿气沾湿了他的衣角,寒意似乎丝丝缕缕地透过布料渗入骨髓,但他纹丝不动,连那双深藏在帽檐阴影下的眼睛,也似乎凝滞了,失去了焦点,仿佛在注视着遥远虚空中的某个虚无一点。

时间,在这死寂的鬼市里,仿佛也放慢了脚步,变得粘稠而沉重。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或许是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由远及近。这脚步声很特别,不同于寻常行人的沉重或匆忙,也不同于那些鬼祟之徒刻意放轻的蹑足声。它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感,每一步都像是精确计算过一般,落在特定的位置,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仿佛行走者本身就与这夜色、这鬼市有着某种奇妙的共鸣。

声音在“烟霰散人”的摊位前停了下来。

油布覆盖的区域,光线本就昏暗,此刻更是被某种无形的屏障隔绝开来,形成了一方小小的、与世隔绝的空间。

一个身影,缓缓地、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油布的另一侧。

这是一个年轻人。或者说,是一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男子。他穿着一身裁剪得体的现代服饰,与这鬼市格格不入的整洁与光鲜。一身熨烫笔挺的浅灰色休闲西装,内衬是洁白的衬衫,领口微开,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脚上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鞋底却异常干净,显然不是在这污浊之地久留之人。

他手中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雨伞,伞面早已收起,但握柄的姿势依然带着一种习惯性的警惕。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他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很快又融入了地面深厚的湿意之中。

年轻人的容貌,是那种放在任何地方都能引人注目的类型。眉目俊朗,鼻梁高挺,嘴唇削薄,组合在一起,有种介于少年气和成熟男性之间的独特魅力。他的眼神尤其明亮,如同两泓清澈的泉水,映照着油布后那个模糊的身影,带着审视,带着好奇,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快速而仔细地扫过“烟霰散人”以及他面前那块杂乱的油布。他的视线在那几本破书、锈铁零件、古钱币和奇异树枝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在评估这些“货物”的价值——尽管他很清楚,自己今晚的目标,并非这些。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块写着“情报出售”和“假一赔命”的小木牌上。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油布后那个戴着宽大帽子的身影。

“你就是‘烟霰散人’?”他的声音很年轻,带着一种磁性的质感,语调平和,却清晰地穿透了这片凝固的空气。

油布后的身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动作,如同风中摇曳的烛火。

“阁下是?”一个声音从帽檐下传来,沙哑、低沉,仿佛很久没有说过话,又像是被某种东西常年侵蚀,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这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同样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我姓许。”年轻人言简意赅地回答,并没有报上全名的意思,显然,他无意在此处留下太多个人信息。“我听说,你这里有些……特别的消息。”

“特别的消息?”烟霰散人重复了一句,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特别’的消息?大多不过是些捕风捉影的传闻,或是些人所共知的废话罢了。”

许姓年轻人似乎并不在意对方的冷淡,他微微侧身,让身后的光线稍微照亮了一点自己手中的东西。那是一个小巧的、看起来颇为古朴的黄铜罗盘。罗盘的盖子打开着,指针正轻微地颤抖着,指向油布的方向,但似乎并不稳定,如同受到了某种无形力量的干扰。

“我需要一条情报。”年轻人将罗盘收好,放进西装内袋,动作流畅而自然。“关于‘归宅部’的。”

“归宅部?”烟霰散人重复着这个名字,语气中终于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波动,但很快又恢复了死寂。“那是什么地方?一群喜欢窝在家里不问世事的废物么?”

“看来你对现世了解不多。”许姓年轻人淡淡一笑,笑容很淡,却如同冰雪初融,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魅力。“归宅部,一个……嗯,比较特殊的组织。存在于现实世界与另一个‘层面’之间的缝隙里。他们收集、整理、交易一些……不为常人所知的信息和物品。”

“哦?”烟霰散人似乎来了点兴趣,帽檐下的阴影微微晃动了一下,“听起来,像是你们这些所谓的‘玩家’或者‘收藏家’自己搞出来的玩意儿。一群不务正业的家伙,在自家后花园里玩过家家酒?”

“‘玩家’?”许姓年轻人咀嚼着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或许吧。但每个游戏,都有它的规则和……代价。而‘归宅部’,掌握着一些制定规则,甚至……改变规则的关键。”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对方:“我需要知道,归宅部最近在秘密筹划什么。具体是什么项目,目标是什么,主要负责人是谁,以及……他们的下一步行动。”

烟霰散人沉默了。

夜风吹过鬼市,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埃,发出呜咽般的声音。远处似乎传来几声模糊不清的、如同野兽低吼般的怪叫,旋即又被更深的寂静吞没。

油布下方的凹陷处,似乎微微下陷了一些。

过了许久,就在许姓年轻人以为对方不会回答,准备再说些什么的时候,那个沙哑的声音才再次响起,缓慢而清晰:

“你知道,我这里的‘情报’,从不白送。”

“我明白。”许姓年轻人点点头,“价格几何?”

“一千。”烟霰散人吐出两个字,简洁明了。

“一千?”许姓年轻人重复了一遍,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人民币?”

“不然呢?”烟霰散人反问,语气中带着一丝嘲弄,“古董?黄金?还是你那把看起来很漂亮的铁片子?我这里只收硬通货。一百年前的一千块,能买下一个小镇;一百年后的一千块,或许只能买包烟。但在现在,这一千块,足够让你知道一些……足以让你睡不着觉的事情。”

许姓年轻人没有立刻表态。他再次打量着眼前这个神秘莫测的卖货郎。帽檐下的阴影,深不可测;破旧的长衫,仿佛承载了无数风霜;还有那双隐藏在黑暗中的眼睛,深邃得如同能吞噬一切光明的黑洞。

一千块人民币。对于他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他身上携带的现金,远不止这个数目。但问题在于,他买下的,不仅仅是一千块人民币能买到的信息,更是一份来自这个神秘“烟霰散人”的承诺,以及……那份“假一赔命”的赌注。

他需要确定,眼前这个人,是否真的拥有他所要的情报,以及,他是否真的敢兑现那个残酷的承诺。

“我怎么确定,你给我的情报是真的?”许姓年轻人问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力。

烟霰散人似乎听到了一个颇为有趣的问题。帽檐下的阴影微微颤动了一下,仿佛里面的人在无声地笑。

“呵……”一声几不可闻的气音逸散在空气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像是嘲讽,又像是自嘲。“在这个世界上,‘真’与‘假’,有时候并没有那么清晰的界限,年轻人。就像这鬼市里的雾气,你看得见,却摸不着,捉摸不透。你说它是真的,它就是真的;你说它是假的,它也就是假的了。”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带着一种洞悉世事般的苍凉。

“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我‘烟霰散人’卖出去的东西,自有我的规矩。我或许不能保证它符合你心中所谓的‘百分之百真实’——毕竟,人心叵测,世事难料,就算是最完美的谎言,也可能藏着几分真实的影子——但我能保证,它绝对有价值。”

“价值?”许姓年轻人微微挑眉,“愿闻其详。”

“它的价值,在于它能让你看到更深层次的真相,哪怕那真相本身裹挟着谎言的外衣。”烟霰散人缓缓说道,“它的价值,在于它能让你做出正确的判断,哪怕这个判断会让你付出惨重的代价。它的价值……”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变得冰冷而锐利,如同冰锥刺入骨髓:

“……在于,如果你发现我骗了你,你随时可以取走我的性命。我说到做到。”

“假一赔命。”

这四个字,被他以一种近乎宣战的语气,重重地吐了出来。话语在寂静的鬼市中回荡,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决绝和……某种奇异的自信。

许姓年轻人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但如果你仔细观察,会发现他的手指,在身侧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大腿,频率稳定,却带着一种内在的紧张感。

他不是在害怕。以他的能力和背景,寻常威胁很难让他动容。他是在评估。评估眼前这个神秘莫测的卖货郎,究竟有几分真材实料,又有几分胆魄敢说出这样的话。

“‘假一赔命’……”许姓年轻人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四个字的分量,“听起来,很有诚意。但也……很危险。对你而言。”

“危险?”烟霰散人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帽檐下的阴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传出几声意义不明的低沉笑声。“对我来说,危险与否,早已无法衡量。生亦何欢,死亦何苦?这世上,值得我留恋的东西,早已不多。能换来一份或许能让你……或者让你背后那些人,稍微忌惮片刻的情报,也算值了。”

他的话语中,透露出一种深刻的……或者说,是死寂般的绝望。仿佛他已经看破红尘,勘破了生死,只剩下这具行尸走肉般的躯壳,在这世间游荡,贩卖着那些足以撼动人心的秘密。

许姓年轻人沉默了。他再次审视着眼前的烟霰散人。帽檐下的阴影,深不见底;破旧的长衫,仿佛诉说着无尽的过往;那双隐藏在黑暗中的眼睛,似乎蕴藏着足以吞噬一切的秘密。

这是一个疯子吗?还是一个真正洞悉了某种法则的智者?

或许,两者皆是。

“好。”许姓年轻人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信你。一千块。”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钱包。钱包是极简风格的黑色皮质,里面只有几张叠放整齐的钞票和一张卡片。他从中抽出一叠崭新的红色百元大钞,数也没数,直接递了过去。

烟霰散人没有立刻去接。他的目光落在那叠钞票上,帽檐下的阴影微微眯起,像是在评估这些纸币的年代、真伪,以及……它们所代表的价值。

“不用数了。”许姓年轻人淡淡地说道,“我知道,它们的价值,足够买你这份情报。”

烟霰散人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缓缓抬起一只手。那只手很瘦,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但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苍白,血管如同蛛网般清晰可见。他准确地捏住了那叠钞票的一角,稍微用力一捻,便将整叠钞票收入了宽大的袖袍之中。

动作流畅,干净利落。

仿佛那不是购买情报的酬金,而是随手拂去的尘埃。

接过钱后,烟霰散人并没有立刻开口。他只是重新将帽檐往下压了压,让自己彻底隐没在黑暗之中。然后,他微微侧过头,似乎在倾听着什么。

夜风更紧了,呜咽声如同鬼哭。远处河水的流淌声,如同时间的脚步,永不停歇。

许姓年轻人耐心地等待着。他知道,这种时候,任何催促都是多余的,甚至可能引来反效果。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平静地看着那团沉默的阴影。

过了许久,就在空气几乎要凝结成实质的时候,烟霰散人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空灵感,仿佛他的声音并非来自眼前这个人,而是来自某个遥远而古老的地方:

“归宅部……嗯……”

他似乎在回忆,又像是在感知着什么。

“他们最近确实在搞些‘大动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隐秘,也都要……疯狂。”

许姓年轻人的心神微微一凝。来了。

“他们在追捕一件‘东西’。”烟霰散人继续说道,声音如同梦呓。“一件……非常古老,也非常……危险的东西。据说,这件东西,关系到‘门’的稳定,甚至……关系到‘那边’的一些……‘规则’。”

“门?”许姓年轻人插话问道,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是指现实世界与‘那边’世界的界限?”

“可以这么理解。”烟霰散人点点头,似乎对他的理解表示赞许。“但这扇‘门’,并不稳定。时常会有……‘裂隙’出现。归宅部的一部分职责,就是修复这些裂隙,维持两个世界的平衡。至少,是维持对他们有利的那种平衡。”

“而他们现在追捕的这件‘东西’,据说是从‘那边’不小心‘流’过来的……一件……‘钥匙’。一件足以……打开某些不该被打开的‘门’的钥匙。”

烟霰散人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莫名的寒意。

“想象一下,如果有人用这把钥匙,打开了通往某个……充满恶意的‘领域’的大门,会发生什么?”

许姓年轻人没有回答,只是眉头紧锁。这样的后果,他不敢想象。

“归宅部的最高层,已经为此事召开了数次秘密会议。”烟霰散人继续说道,语速缓慢,却字字清晰。“他们动用了大量的人手和资源,在全球范围内追踪这件‘钥匙’的下落。据说,它最后出现的位置……是在华夏国境内的某个地方。”

“具体是哪里?”许姓年轻人追问。

“我不知道。”烟霰散人断然否认。“我的消息源,并没有给出那么精确的坐标。只知道,大概在……西南方向,一片……多山,多瘴气的区域。那里,自古以来,就是‘异常’事件频发的地方。”

西南……多山……多瘴气……

许姓年轻人在脑海中迅速搜索着相关信息,几个可能的地点在他心中闪过。

“那件‘钥匙’,现在是什么情况?被谁持有?”

“不清楚。”烟霰散人摇摇头。“追捕行动似乎并不顺利。据说,‘钥匙’似乎……产生了某种‘异变’,变得……难以控制,也难以追踪。甚至……可能已经……‘寄生’在了某个……宿主身上。”

“宿主?”

“是的。一个……活生生的人。”烟霰散人的声音带着一丝诡异的意味,“一个……或许并不知情,或许……早已被同化的人。这使得事情变得更加复杂和……危险。”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语。

“而且,有传言说……追捕行动本身,也出了问题。归宅部内部,似乎……并非铁板一块。对于如何处理这件‘钥匙’,以及……如何应对可能出现的‘后果’,高层之间存在着严重的分歧和……争斗。”

“争斗?”

“是的。为了权力,为了资源,为了……不同的理念。归宅部,从来都不是一个真正团结的组织。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流汹涌。这次的事件,或许只是一个导火索。”

烟霰散人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吐出积攒了许久的浊气。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归宅部一方面在全力追捕那件‘钥匙’和它的未知宿主,另一方面,他们内部也在进行着激烈的权力斗争。整个组织,都处在一种……动荡不安的状态。”

“这就是你掌握的全部?”许姓年轻人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审视。

“当然不止。”烟霰散人似乎笑了笑,在黑暗中,这笑声显得有些阴森。“我还知道一些……更有趣的事情。”

他再次停顿,似乎在聚集力量,或者说,在回忆那些碎片化的信息。

“归宅部这次派出的……主要负责人之一,是一个……很特别的人物。代号……‘守门人’。”

“守门人?”

“是的。一个实力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