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客们一个接一个地走进来,脚步声、笑语声混成一片。
空气里浮动着脂粉香、熏香和瓜果甜香,闹中带闷。
太傅夫人见人来得差不多了,这才把怀里的曾孙交还给儿媳尹氏。
“去吧,带孩子们去花园里玩去,这儿太闷,小孩子受不得。”
秋霜听见这话,立刻拍了拍手,将瓜子皮吐进袖口的小布袋里。
她歪着头看向沈清迟,眼睛亮亮的。
“你是想待在这儿,还是跟我去花园里坐会儿?外头桂花开了,风吹得满园香呢。”
沈清迟略一迟疑,微微垂下眼帘,轻声说道。
“我还是跟着嫂嫂吧。”
其他人早就三五成群,各自找了熟人结伴走开。
而秋霜和沈清迟没多久就被落在了后头。
沈清迟低声说道。
“我刚才瞧见好几位夫人都偷偷打量嫂嫂,您怎么不去跟她们搭个话呢?哪怕只是一句寒暄,也能让人心生亲近。”
“我又不认得她们,聊什么呀?”
秋霜微微扬起下巴,目光直视前方,脚步未停。
“可大哥好不容易挣了功劳,朝中已有提拔之音,大嫂难道不想趁机多结识些人,将来在关键时候能帮衬一下大哥的前程吗?”
沈清迟语气中带着一丝急切。
“我男人本事够大,靠的是自己在战场上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功劳,从不曾仰仗别人鼻息。”
秋霜冷笑了一声。
“用不着我到处低头哈腰,去讨好那些平日里八竿子打不着的夫人。我要是真那么做,反倒给他丢脸。他沈大将军娶妻,不是为了让我去攀附权贵的。”
沈清迟愣住了。
这话明里说的是大哥,怎么听上去,倒像是在说二哥三哥没出息呢?
她张了张嘴,喉头微动,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
秋霜压根没打算跟别人凑热闹。
青石小径两旁花木扶疏,湖面微波荡漾,倒映着亭台楼阁的倒影,景致清雅宜人。
她就这样一路闲步,不知不觉连带路的丫鬟都不见了影。
沈清迟心头隐隐有些焦急。
毕竟太傅府规矩森严,若乱闯了禁地,可是不小的过错。
她正想找个人问路,忽然听假山见后面传来一阵讥笑。
“你们瞅见没?沈清迟今天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真让人笑话。”
一个穿桃红褙子的姑娘掩着嘴笑道。
“也不照照镜子,就她这出身,爹是庶出,娘更是低贱的婢女出身,靠着爬床才得了位置,这种血统,也配进太傅府?”
“可不是嘛。”
另一个梳双丫髻的小姐冷笑接话。
“她娘当年在沈家就名声不好,一颗心全扑在两个儿子身上,对女儿不管不顾。这种女人,就是为了捞好处才嫁过来的。谁乐意娶这种吸血的进门啊,真是脏了门户。”
“还好她娘今天装病没来,不然非得当场出丑不可。”
第三个人轻蔑地撇嘴。
“依我看,她根本不敢来,怕被当众嘲讽,落荒而逃。”
“哎,可惜没瞧上这场热闹。”
最后一人惋惜地叹气,语气中满是幸灾乐祸。
几个人说完,嘻嘻哈哈地走了。
沈清迟脸色煞白,原本还有些红润的脸颊瞬间褪去了血色。
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她死死咬着嘴唇,才忍住没哭出声。
秋霜本想绕过去看看是谁在嚼舌根,沈清迟却一把拉住她的袖子。
她拼命摇头,眼神里全是恳求。
“别去,别为我惹事。”
没一会儿,那群人就走远了。
沈清迟抬手迅速擦了擦眼角,声音低低地道。
“大嫂别生气,我和娘,确实是想找个好人家,过安稳日子。她们看不起我们,也没错。我们出身不高,靠的是自己一步步往上走,被人说几句,也是该受的。”
秋霜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她。
“既然你觉得她们说得都对,那你难过什么?”
沈清迟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以后不会了,我发誓,我再也不哭了,一次都不会。”
园子里人来人往,枝头鸟儿轻啼,花影摇曳。
萧清禾和尹氏素来交情好,今日特地提了一套雕工精细的文房四宝来送孩子。
她陪孩子在凉亭里写了几个字,才收起纸笔,坐在一旁的绣墩上歇息。
可她身份摆在那儿,即便一句话不说,依旧有不少人凑上前去,笑容满面地搭话。
萧清月今天也在园中,一眼便瞧见姐姐眉宇间隐隐透着疲惫。
她心中一紧,悄悄留了心,接连替她挡掉了好几个想套近乎的亲戚。
趁着四周无人注意,她凑近萧清禾身边,语气满是关切地问道。
“姐姐,你看起来好像瘦了不少,气色也不大好,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跟我说说看,万一我能帮上忙呢?咱们是亲姐妹,有什么不能说的?”
萧清禾勉强扯出一丝笑意,抬手揉了揉妹妹的发丝。
“能有什么事呢?不过刚接手管家的事,琐碎繁杂,一时有些忙不过来罢了。过阵子理顺了,自然就好了,你别瞎操心。”
她说完,朝身后的侍女雀枝使了个眼色。
雀枝立刻会意,连忙上前一步,笑着接话道。
“二小姐您就别替少夫人担心了。夫人肯把家事交出来,这份信任可是多少新媳妇求都求不来的福气呢,旁人羡慕还来不及。”
萧清禾眉眼低垂,不愿再多说。
萧清月见状,也不好多问,只好压下心头的疑虑,转而换了话题,讲些坊间趣事和府里的小笑话,试图逗她开心。
萧清禾配合着点头,嘴角弯起弧度,发出几声轻笑。
萧清月越看越心疼,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就在这时,秋霜带着沈清迟走进花园。
身影刚入眼,她立刻便盯了上去,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趁着萧清禾起身去如厕的空档,萧清月迅速拉上几个丫鬟,径直朝秋霜走了过去。
秋霜却一点不慌,见她过来,反倒笑呵呵地迎上前两步。
“哎哟,这不是二侄女吗?真是好久不见啦!你现在可是越来越有规矩了嘛,知道主动来跟长辈打招呼了,真是难得,难得!”
萧清月气得牙痒痒,可又不敢在太傅府闹大。
她强压着怒意,将腕上那只玛瑙镯子扯了下来,眼一闭,心一横,塞进秋霜手里。
“你不是爱钱吗?这镯子值不少银子,拿去花,赶紧走人,别再出现在我姐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