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让她记住的,是他自己糊的歪歪扭扭的灯笼。
纸是用废信纸拼的,提手松松垮垮。
外加一根雕得歪七扭八的木头发簪,说是用营地边的老桃木削的。
这三年里,多少人都劝她别死守婚约。
萧家父母也曾动摇,问她要不要退了这门亲事,重新选个良人。
有人说两家迟早翻脸。
魏家如今势大,未必肯让嫡子嫁个落魄姑娘。
后来魏容恺带着秋霜到处露面,大家便都说他变心了。
说他对秋霜柔声细语,与对萧清禾的冷淡判若两人。
可她每次翻出那些旧东西,手指抚过那粗糙的刻痕,心还是会软一下。
她舍不得那个曾经一心一意对她好的少年。
所以她劝自己接受秋霜的存在。
告诉自己,男人三妻四妾本是寻常,她不必独占。
她想,只要他还记得从前的点滴,哪怕只有一分真心,她也能忍。
可真正天天和魏容恺面对面时,她才发现,那个人早就不是她认识的那个少年了。
他看她时,像是看一个碍事的摆设,连敷衍都懒得做。
这场婚事,如今对她来说,更像是一口压得喘不过气的黑屋子。
四面无窗,头顶无光,每走一步都像是陷进泥沼。
她想逃,却找不到出口。
她被困在名分里,困在礼教中,困在自己不肯放手的执念里。
萧清禾眼尾发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狠狠咬住下唇忍了回去。
她侧头问秋霜。
“你说,他现在和从前,还有哪里像吗?”
秋霜一听就明白了。
哎哟,这位侄女总算是看清魏容恺那个混账的真面目了。
她当然不会替魏容恺说话,反而火上浇油地说。
“人是会变的,你不能总活在过去。再说,他以前对你好,你就没对他好吗?他都不念旧情了,你还替他撑着干嘛?”
这话明摆着挑是非,可这一次,萧清禾没再替魏容恺辩解。
秋霜见她动摇,趁机继续道。
“我知道你顾虑多,怕影响家里其他姐妹的名声。可我不怕啊,我早就受够那混账了!你受了什么委屈,只管告诉我,我帮你出这口气!”
她说得激动,脸颊泛红,手一挥,连“混账”两个字都甩出来了。
萧清禾眨了眨眼,差点以为自己听岔了。
可看着秋霜那副恨不得拎棍子上阵的模样,又觉得这话确实像她说得出口。
顿了顿,她小声问。
“小婶婶,你和沈叔叔……圆房了吗?”
“那当然啦。”
秋霜语气坦然,没有丝毫羞怯。
萧清禾捏紧了手里的帕子,脸微微发烫,声音也压了下来。
“那……要是你不想呢?该怎么办?”
“不想就直接说不啊。”
秋霜的回答干脆利落。
“可要是他不听呢?”
萧清禾的声音更低了。
这种事本不该问出口,她话一说完就后悔了。
她跟秋霜不算熟,如今却说了这么私密的话。
再加上秋霜跟魏容恺有仇,若是她将这些话四处乱讲,不仅魏家的脸面保不住,连萧家的声誉也会彻底毁掉。
她正想着怎么岔开话题,突然,秋霜一把抓住她的手。
“那种事,他要是敢硬来,就该一刀割了他!”
语气斩钉截铁,眼里全是心疼。
萧清禾呼吸猛地一滞。
所有防备瞬间崩塌,眼泪再也控制不住,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萧清月一直站在不远处,目光紧紧盯着姐姐和秋霜的一举一动。
一见萧清禾泪水直流,心猛地揪紧,想也没想,立马拔腿冲了过来。
秋霜反应极快,一把将萧清禾搂进怀里,用自己的臂弯为她遮挡住旁人的视线。
她抢在萧清月开口质问之前,率先扬声说道。
“别叫唤了,你姐姐没事,就是眼睛进了点东西,风吹了一下,眨一眨就好了,不碍事的。”
毕竟这里不是自家后院,人多眼杂,稍有不慎就会惹来闲话。
萧清禾心里清楚这一点,她强忍着哽咽,迅速收敛了情绪。
见萧清月仍死死瞪着秋霜,她连忙抬起眼,轻声劝道。
“月儿,听话,姐姐真的没事。你别这样看着小婶婶,她是一片好意。”
“没关系的,都是一家人,二姑娘脾气直,倒是爽快人,出手还大方,我挺喜欢这样的。”
秋霜一边说,一边晃了晃手腕上的玛瑙镯子。
萧清月原本已经转开视线,可一听这话,心头那股火又烧了起来。
她猛地扭过头,打算索要回那镯子,秋霜却似早有预料,又补了一句。
“二姑娘放宽心,婶婶收了礼,自然不会白拿,你等着瞧就是了,该有的回报,一样都不会少。”
说完,她顺手招来旁边一个小丫鬟,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小丫鬟听得连连点头,随即转身快步离去。
萧清月见状,立刻不高兴了。
“你叫我姐夫来干嘛?这事又不关他的事!”
“当然是有事跟他说啊,不然还能干嘛?让他站在旁边看戏不成?”
秋霜笑眯眯地回答。
她一边说,一边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手腕上的玛瑙镯子。
萧清月还想再追问,却被萧清禾抢先开了口。
“姐姐那儿还有只掐丝镶宝的镯子,回去我就拿给你,好不好?”
萧清月其实并不在乎那点东西。
她真正生气的是,姐姐总是一味地维护外人,从不站在她这边。
她心里憋着一口气,嘟囔道。
“阿姐,你别老拿这些哄我。我们才是亲姐妹。曹秋霜心思太多,手段也多,你可别被她骗了,往后吃亏的是你自己。”
“月儿。”
萧清禾语气加重了些。
“我说过多少遍了,现在她是长辈,该有的礼数不能少,你这样,只会让外人看笑话。”
萧清月撇了撇嘴,把脸扭向一边,不再吭声。
萧清禾见她情绪稍缓,又柔声哄了几句。
就在这间隙,她眼角余光不经意地瞥见秋霜神情自若,唇角甚至还挂着一抹笑意。
那一瞬间,萧清禾的心里,莫名地生出一丝期待。
她开始好奇,秋霜到底想做什么,又到底能做成什么。
……
那边男宾席也热闹得很,人声鼎沸,觥筹交错,
魏容恺身份高,平日难得一见,如今刚调进宫里当差,更是引人注目。
他刚一踏进厅堂,便有无数道目光投来。
沈行舟刚破了徐州大案,连圣上都亲口嘉奖,如今风头正盛,也是人人追捧的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