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长来一首!”
“正是!方伯大人珠玉在前,山长岂容藏拙?”
“求山长赐墨!让我等开开眼界!”
宴已至酣处。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席间觥筹交错。
正是酒意上涌、最为松懈热闹之时。
岑弘昌以一首上乘佳作,先声夺人。
又这般当众“剑指”山长。
隐然有了切磋比并之意。
怎不叫这满场微醺的宾客,精神大振、屏息以待呢!
起哄声、拍案声、笑嚷声顿时从院内各处炸开。
汇成一片催促的声浪。
于无数目光注视中。
崔岘端坐主位,不慌不忙先饮了半杯。
这才看向岑弘昌,温言笑道:“大人过谦。”
“一阙《桂枝香》,‘千顷琉璃铺地’摹景阔大,‘簪缨旧望’寄意深远。”
“更难得的是,‘不负十年灯火’一句,殷殷勉励之心拳拳,着实是情辞并茂的佳作。”
“岘,钦佩不已。”
这番赞美夸奖,让岑弘昌心头一畅,面上得色更浓,连道“惭愧”。
背脊却不自觉挺直了些。
同桌的按察使周襄与学政于滁,暗自交换个眼色,心中同时咯噔一下——
崔岘,何时这般好说话了?
不对劲!
二人念头未落。
但见崔岘笑着扬声道:“既然诸位盛情,我又岂敢扫兴?”
言罢,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少年肆意豪气,引来一片喝彩。
崔岘又自斟一杯,起身离席。
步履悠悠行至庭中那株繁茂桂树下,月华落满肩头,几瓣碎金缀在玄青衣袍上。
人立其间,竟比秋桂更显清华俊俏。
他环视全场,目光湛然,最后笑道:“方伯大人佳词在前,倒激得我文思泉涌。”
“那么,本院便也献丑作词一首——此调寄《水调歌头》。”
略作停顿后。
崔岘望向中天皓月,清音如玉:“名为——明月几时有。”
最后五字吐出,满园鼎沸人声,霎时归于一片绝对的期待寂静。
岑弘昌整个人都装装的,学着崔岘先前的姿态,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崔岘眼中的笑意更深。
对不住了啊,老岑。
你挑衅得正好。
从接掌书院、下山压制郑家、震慑按察司,到传八股秘钥、宴请全城士子。
我,等的便是今夜——
以“天授才名”,一战翻身,尽洗前尘。
屋舍被砸、谤我“经贼”的浊气,需一场举世皆惊的大胜来涤荡。
二十经有漏之论掀起的非议,需以此等无可指摘的“正统绝唱”来平息。
而即将主持乡试、厘清河南文脉的大势,更需此刻这般万丈光芒来奠基!
因此。
今夜,我不仅要赢。
还要赢得旷古烁今,赢得万众归心。
既如此,便请词圣东坡,临照此夜——
让这“中秋第一词”独占的千年月色,压尽全场风华。
看好了。
我,要准备……
装起来了。
心中这样想着,崔岘再抬眼时,眸中已澄澈如洗,映着满天星月。
夜风极识趣地拂来,卷得他玄青袍袖猎猎翻飞。
崔岘并未急于吟诵。
而是抬起头,久久凝望中天那轮圆满得近乎霸道的明月,俊逸侧脸在清辉下轮廓分明。
随即,他手腕一翻。
将杯中酒向着明月虚虚一敬,而后仰头尽饮,喉结微动。
这一连串动作潇洒不羁,仿佛真在与亘古苍天对酌。
如此风流恣意姿态,尚未开口,便引来无数看客为之叫好。
岑弘昌:“……”
真是受不了了,你这个装货!
这词你究竟要不要作?
正当岑弘昌心中腹诽的时候。
崔岘,开口了。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第一句,便如冷泉溅玉。
近水处那位老儒手一抖,象牙箸“叮当”落在瓷碟上。
他浑若未觉,只颤巍巍指着庭中:“以酒爵直叩苍穹……此等起手,狂生?不,奇才!”
满座官员士子,但凡懂些文墨的,无不心头一凛。
原有些嘈杂的宴席,霎时静得只剩风吹灯火的微响。
岑弘昌僵硬在原地。
崔岘恍若未觉,目光追着云隙间游移的玉盘,语调添了三分悠远神往: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妙极!” 一个年轻士子忘形地低吼出来。
立刻被身旁同窗捂住了嘴,但两人眼中皆是狂热的光。
许多人已不自觉地跟着仰头望天,神魂仿佛真随那词句飞升到了渺渺琼楼之上。
学政大人捻须的手,停在半空。
崔岘唇角微勾,忽地广袖一扬。
似要揽尽九天清风,声音陡然清越。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一位中年文官失态地站起身,激动得语无伦次:“好一个‘欲去还留’!将仙心与凡情写尽了!写绝了!”
有士子情不自禁跟着诵念,眼中光彩大盛。
崔岘倏然转身,面向灯火辉煌的楼阁与黑压压的人群。
眸中光华流转,竟比池中倒映的千万盏灯更璀璨。
他抬手,似邀约,又似独自醉舞。
清越之音破空:“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轰——!”
满园的克制被彻底点燃!
叫好声、拍案声、跺地声如山崩海啸般炸开!
数年轻士子激动得跳上凳子,挥舞手臂,脸色涨红。
吴清澜更是豁然离席,声音颤抖、却洪亮地逢人便说:“瞧见没?那是我的学生!当年在族学,刚开蒙不久,他便有此等超迈之气!”
裴坚和李鹤聿,正为岘弟再次作出旷古奇词,而狂拍桌案。
听到吴清澜这话,怒道:“吴老头,难道我们不是你的学生吗?”
吴夫子茫然的看了他俩一眼。
不好意思,你们是谁?
周襄手边的酒杯倒了,却浑然不觉,只呆望着场中那“光芒万丈”的身影。
岑弘昌站在原地,面上强撑的镇定终于碎裂。
攥着酒杯的手微微颤抖。
凉了啊。
……他现在掉头就跑还来得及吗?
院内沸腾。
院外。
长街上的士子们,却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他们只听见园内一浪高过一浪。
近乎癫狂的欢呼与叫好,间或有几句听不真切的词句碎片随风飘来。
挠得人心头发痒。
“里面到底怎的了?”
“山长作了何等惊世之语?”
无数人引颈踮脚,抓耳挠腮。
恨不得生出一双顺风耳,或直接变成一只鸟飞过高墙。
去看个究竟。
更有性急的,已开始攀爬郑家院墙,场面一时混乱又滑稽。
郑府内。
崔岘的词,还在继续。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