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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得像泼了墨。

李鹿被架回临时住所时,整个人已经脱了形。昂贵的燕尾服被他自己撕扯得不成样子,头发凌乱,脸上泪痕、汗迹混着抓挠出的血痕,狼狈得像个刚从地狱爬出来的鬼。

臧本下介挥退手下,关上门,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药……给我药……”李鹿蜷缩在沙发角落,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臧本下介没动。他只是站在窗前,背对着李鹿,看着窗外租界零星的灯火,沉默了很久。

久到李鹿以为他不会理自己了。

“鹿子,”臧本下介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知道今晚,你毁了多少东西吗?”

李鹿浑身一颤。

“不是王昭毁了你的面子,”臧本下介缓缓转身,眼神像冰锥,“是你自己。是你控制不住那点痒,是你当众像个疯子一样打滚,是你——”

“我也不想!”李鹿嘶吼,眼泪又涌了出来,“可我忍不住!没有药,我……”

“所以你就只能当一辈子被药控制的废物?”臧本下介打断他,语气陡然严厉,“还是说,你宁愿像条狗一样在地上爬,也不愿意赌一把?”

李鹿愣住:“赌……赌什么?”

臧本下介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盯着他充血的眼睛:

“赌石窟下面,有比福西林更管用的东西。”

李鹿瞳孔一缩:“你是说……誓环?”

“真正的誓环,”臧本下介一字一顿,“夏墟文明的核心遗物,能操控时空,改写因果。如果传说是真的,它的力量足以治愈一切‘瑕疵’——包括你身上这个人造誓环留下的副作用。”

希望,像黑暗中骤然亮起的火星,在李鹿死灰般的眼睛里燃起。

但很快,又被恐惧压下去:“可是……乔伊她们肯定不会让我们……”

“所以我们要快。”臧本下介站起身,眼中闪过狠厉,“趁她们还在收拾婚礼的烂摊子,趁租界巡捕房还没反应过来——现在,立刻,去石窟。”

“现在?”李鹿挣扎着爬起来,“可我……”

“没有可是。”臧本下介抓起一件外套扔给他,“要么像个男人一样去拿回属于你的东西,要么就留在这儿,等药效过去,然后继续当个见不得光的可怜虫。”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想想王昭看你的眼神。想想那些宾客的嘲笑。你甘心吗?”

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李鹿心里最痛的地方。

不甘心。

他怎么可能甘心?

他猛地抓住外套,胡乱套在身上,眼神里重新燃起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

“走!去石窟!”

同一时间,租界另一头的安全屋。

乔伊刚听完王昭对婚礼现场的叙述,脸色就变了。

“不好,”她猛地站起身,“李鹿当众崩溃,臧本下介绝对不会善罢甘休。他最可能做的,就是——”

“强挖石窟。”乔磊接话,脸色凝重。

陈树已经抓起外套:“那还等什么?赶紧去!”

“等等。”王昭按住他,“臧本下介在桐山还有几百个日本兵,我们这边能调动的不到十个人,硬拼肯定不行。”

“那就智取。”乔伊快速思考,“小利和红叶在哪儿?”

“在对街茶楼盯梢,应该看到臧本他们离开了。”乔磊说,“我这就去叫他们。”

五分钟后,所有人集结完毕。

姬红叶听完情况,只说了三个字:“我去拦。”

“不行,”刘小利反对,“你一个人太危险。”

“那也比看着他们把誓环挖走强。”姬红叶眼神坚定,“誓环的力量如果落到臧本下介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一起去。”乔伊作出决定,“乔磊哥,你带陈树和王昭走另一条路,从石窟后山绕过去。小利,红叶,我们三个从正面走,尽量拖延时间。”

分工明确,众人立刻出发。

但已经晚了。

当他们赶到云光石窟时,看到的是一片狼藉的施工现场。

日本兵已经用炸药炸开了石窟深处的一处岩壁,露出一个黑黝黝的、向下延伸的洞口。洞口边缘,古老的石阶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夏墟符文。

臧本下介和李鹿站在洞口前,手里举着矿灯,正准备下去。

“住手!”乔伊厉喝。

臧本下介回头,看到她们,不但不慌,反而笑了:“来得正好。省得我事后还要去找你们。”

他挥挥手,十几个日本兵立刻举枪围了上来。

“臧本下介,”姬红叶上前一步,腕间红纹在夜色中隐隐发亮,“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夏墟遗迹不是你们该碰的东西。”

“该不该碰,不是你们说了算。”臧本下介冷笑,拉着李鹿就往洞口走,“鹿子,我们走。”

“不许进!”乔伊想冲上去,却被日本兵的枪口逼退。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瞬间——

“轰——!!!”

地底深处,传来一声沉闷到极致的轰鸣。

不是爆炸。

更像是……某种巨大的机械被启动的声音。

紧接着,整个石窟开始剧烈震动!岩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地面龟裂,从那些裂缝深处,透出越来越盛的幽蓝光华!

“怎么回事?!”李鹿惊恐地抓住臧本下介。

臧本下介却眼中狂喜:“是誓环!誓环感应到我们了!它在回应!”

话音刚落,洞口深处突然迸发出刺目的蓝光!那光芒如潮水般涌出,瞬间吞没了洞口附近的所有人!

乔伊只来得及喊出一声:“后退——!”

下一秒,她感到一股巨大的吸力从洞口传来,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被拖向那片幽蓝的光芒!

“乔伊!”陈树想抓住她,却抓了个空。

姬红叶和刘小利也被光芒吞没。

王昭、乔磊……所有人,无一幸免。

幽蓝的光在石窟中炸开,像一朵盛开的、诡异的莲花。光芒所及之处,空间开始扭曲、折叠,时间仿佛被拉长又压缩。

乔伊在光芒中感到天旋地转,耳边响起无数混杂的声音——

1938年的枪炮声。

2002年的上课铃声。

更古老的祭祀吟唱。

光芒达到顶点,然后骤然收缩。

“砰!”

像有什么东西被狠狠合上。

石窟重归黑暗。

只有那个被炸开的洞口,还在幽幽地冒着蓝烟。

而地面上,空无一人。

2002年,桐山二中,三号井。

傍晚的夕阳将废弃的矿区染成一片锈红色。

乔伊猛地睁开眼。

她发现自己躺在一片碎石堆上,身上还穿着那身在1938年的粗布衣裤,只是沾满了尘土。旁边,陈树、刘小利、王昭、乔磊……所有人都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陆续醒来。

“这是……哪儿?”陈树揉着额头坐起来。

乔伊环顾四周——废弃的矿车、生锈的铁轨、远处熟悉的桐山二中教学楼轮廓……

“我们回来了。”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2002年。”

刘小利跳起来:“真的假的?那李鹿和臧本下介……”

“应该也回来了。”姬红叶站起身,警惕地观察四周,“誓环的力量把我们都送回来了。”

正说着,不远处传来一声痛苦的呻吟。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李鹿蜷缩在一堆废料后面,身上还穿着那件破破烂烂的燕尾服,脸色惨白如纸。

而臧本下介……不在。

“臧本呢?”王昭问。

李鹿抬起头,眼神涣散:“不……不知道……光太强……我和他走散了……”

他说着,突然抓住乔伊的手腕,眼神里是彻底的崩溃:

“药……我的药还在1938年……乔伊,你救我……你救我好不好……我好痒……我受不了了……”

乔伊看着他这副样子,心中五味杂陈。

恨吗?也许有。

但更多是悲哀。

“李鹿,”她抽回手,站起身,“你的病,不是药能治好的。”

她转身,看向其他人:“我们先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