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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迷 > 其他类型 > 九时墟 > 第282章 去迎人还是去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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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梅询对周无咎的成见,不是来自当街抓捕,而是认为周无咎对鸾刀别有用心。

他说这话时,眉心拧着一道浅浅的褶皱,眼底是少有的严肃。

鸾刀闻言笑了,看着姜梅询,语气坦荡,“拜师将军府这件事,是我主动提出的。真要说别有用心,是我,也不是周无咎。”

姜梅询的目光在鸾刀脸上停了许久,最终什么都没说,垂下眼,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慢慢地饮了一口。

茶凉了,涩味很重,在舌尖上久久不散。

周不辞进步很快,从将军府拜师到跟着周无咎出入军营,不过短短数月。

鸾刀会做各色茶点给周不辞送去,每次都会多做。桂花糕、绿豆酥、杏仁饼,还有一壶春新研制的几样点心,用油纸包好,码在食盒里,一层一层,整整齐齐。

多做的,她没明说是给谁的,可周不辞每次回来都会笑嘻嘻地跟她说:“掌柜的,周将军说今天的点心好,沈长史说下次能不能多带点桂花糕。”

鸾刀听了也不说什么,下次再做桂花糕时便多包了几块。

周不辞出入军营后,周无咎给鸾刀开了后门,特准她能进入军营。

鸾刀起初有些顾虑,周无咎只说了句:“军中将士偶尔也需要改善一下伙食。”

那之后她便隔三差五去军营送茶点,顺带陪将士们说说话、喝喝茶。

营中的日子枯燥,能有人来热闹热闹,大家也都欢喜。

这期间,沈不疑也会经常出入一壶春,有时是来喝茶,有时是来送东西,有时什么都不做,就坐一会儿。

时间一长,鸾刀发现端倪,只要月殊在,沈不疑往往都会出现。他来时总会坐在月殊常坐的那桌旁边,点一壶她爱喝的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月殊斗嘴。

鸾刀打趣月殊:“你俩这郎有情妾有意的,什么时候成事?”

月殊佯怒,嘴上说“你胡说什么”,可脸颊上却染了两片红霞。

军营里的日子让鸾刀见识到了一个不一样的周无咎。

营中纪律严明,将士们对主将又敬又畏,没人敢在他面前嬉笑懈怠。

他对犯错的兵士毫不手软,罚起来从不顾及情面;

可他也赏罚分明,打了胜仗从不吝惜犒赏三军。

他站在将台上训话时,声如洪钟,目光如炬,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让人不敢直视。

可私下里,他会教鸾刀刀法、剑法。

营中校场空旷,风沙遍地,他握着她的手腕,纠正她出刀的姿势,左手搭在她的肩胛骨上,让她感受出刀时背肌是如何发力的。

鸾刀爽朗的性子,在军营中很快便跟士兵们打成一片。有士兵大着胆子跟她说:“主将说一不二的性子,却能为阿鸾姑娘破例,能让阿鸾姑娘自由出入军营,这就是主将对姑娘的信任。”

鸾刀嘴上没说,只笑了笑,低头转着手里的茶杯。可她的心却在悸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敲着。

边境蠢蠢欲动。斥候来报,匈人集结兵马,似有南侵之意。周无咎决定先发制人,率兵突袭。

临行前,他在一壶春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天色将暗未暗,街上的行人渐渐稀了,铺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他没有喝茶,也没有喝酒,就那么坐着,手里转着一只空杯子。

鸾刀坐在他对面,手里摆弄着一款新研制的茶点,捏了又捏,放下去,又拿起来,其实心思全然不在这上头。

周无咎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很重,“回城之日,检验你的枪法如何。”

鸾刀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依旧是清冷的,可那清冷的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涌动,像是一条被冰层封住的河,冰面下水流湍急。

她笑着说:“没问题。”

可她的手在桌下攥紧了衣角,指尖冰凉,指节泛白。

周无咎站起身,理了理衣袍,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等我回来。”

门板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街巷的尽头。

鸾刀坐在那里,手里那块茶点被她捏成了一个不成形的团。

她低头看着指尖上沾着的碎屑,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

周无咎率兵出城已有半月。

周不辞作为新兵跟着前往战场,一壶春少了他上蹿下跳的身影,虽说生意依旧火爆,可鸾刀还是觉得冷清了不少。

月殊这段时间天天来一壶春帮忙,可干着干着,她就会停下来,望着窗外发呆。

鸾刀没让自己闲下来,她练刀法、剑法、枪法,一招一式都是周无咎教的。

姜梅询每每来一壶春,总能见她在后院练武。

他站在廊下,看着她在烈日下一遍一遍地出枪、收枪、换手、横扫,身上的衣裳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几缕碎发糊在脸颊上,她浑然不觉。

姜梅询苦笑,声音里带着心疼,又带着无奈:“我们家的阿鸾,是要做女将军吗?”

鸾刀从没想过做女将军,她只是觉得心里闷,觉得只要练武,心里的滞闷感就会少上很多。

姜梅询对她说,“阿鸾,我带你去长安玩吧。你不是一直想看长安的花灯吗?”

鸾刀摇了摇头,语气平淡:“一壶春太忙了,走不开。”

姜梅询眼底的光黯淡下去,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

半月后,城中传出捷报。

周将军率大军大胜敌军,此刻正在回城的路上。

消息传来时是清晨,鸾刀正在后院练枪。

月殊从前堂冲进来,整个人激动得语无伦次,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都变了调:“阿鸾!捷报!他们没事!!”

她说“他们”时咬字很重。

鸾刀握着枪杆的手指微微收紧,再抬起眼时,眼底已是一片沉静,像无风的湖面。她没说话,转身回了屋。

月殊追进屋时,鸾刀手持红缨枪,正在系马鞍。月殊愣了一下:“你要去城门?”“嗯。”鸾刀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

月殊追到门口,扶着门框喊:“你这是去迎人,还是去杀人的?”

鸾刀没回答,双腿一夹马腹,骏马四蹄翻飞,扬起一路尘土。

城门处早已人山人海。

百姓们自发涌上街头,挤满了长街两侧。

鸾刀策马穿过城门洞,在城外停下。

阳光烈得像要把大地烤化,晒得远处戈壁滩上的景物都扭曲了。

风卷着细沙,打在脸上生疼。

她眯着眼望着远方,脸上没有表情,可心跳得太快了。她深吸一口气,让心跳平复下来。

远处有烟尘升起,铺天盖地,像一道土黄色的城墙在移动。

烟尘中隐隐有旗帜招展,马蹄声如闷雷,越来越近。

骑兵队伍从风沙中显现。

先是那面“周”字大旗,猎猎作响,然后是黑压压的骑兵,铁甲在烈日下泛着冷冽的光。

队伍最前面,一匹汗血宝马,马背上的人身形挺拔如松,战甲上布满斑斑血迹。

他的目光穿过风沙,穿过烟尘,穿过那一片黑压压的骑兵,锁定了城门外那道红色的身影。

鸾刀没有动。

她端坐在马背上,红缨枪垂在身侧,枪尖点地。

风扬起她的衣角,猎猎作响。

她看着那个人越来越近,看着他的面孔从模糊变得清晰,看着他战甲上那些触目惊心的血迹,心狂跳得厉害,可她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像是被烈日晒干了所有的情绪。

周无咎率军抵达城门。

他做了个手势,大军放缓速度。

他勒住缰绳,汗血宝马前蹄扬起,在半空中蹬了几下,重重落下。

他在她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鸾刀双腿猛地一夹马腹,骏马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红缨枪在她手中划破长空,枪尖直奔周无咎面门而去。

周无咎眼神一凛,唇角却弯了一下。

他手腕一翻,银枪横在身前,锵的一声,火星四溅。

红缨枪的枪尖擦着银枪的枪杆划过,刮出一道白痕,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鸾刀一击不中,收枪回撤,红缨枪在掌中转了个圈,从另一个角度刺出,直取他腰侧。

周无咎身体后仰,银枪点向她握枪的手腕,她松开右手,红缨枪在左手中换了个方向,横扫他的脖颈。

他一矮身,从枪下钻过,险而又险地避开。

两匹马在城门外交错盘旋,红缨枪和银枪在空中碰撞。鸾刀出手果决,没有半点花哨。

鸾刀使出了那招练了不下千次的“回马枪”。

她佯装败退,身体前倾,像是要从马背上跌落,周无咎银枪刺来的一瞬间,她腰身猛地一拧,红缨枪从腋下刺出,带着旋转的力道,直奔他心口。这一招她用尽了全力,枪尖破空之声尖锐刺耳。

周无咎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他没有闪避。

就在枪尖距离他胸口只差一臂的距离时,他手腕一抖,银枪如灵蛇出洞,缠住红缨枪的枪杆,猛地一绞、一带。

鸾刀只觉一股不可抗拒的巨力从枪杆上传来,虎口剧震,整条手臂都失去了知觉。她死死攥紧枪杆不肯松手,整个人却被那股力量带得从马背上腾空而起。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沙尘扑面而来。

她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下一刻,后背撞上了一个温热的胸膛,腰间被一只手臂稳稳箍住,落到周无咎身前,坐在他的马背上。

她的红缨枪还在手里攥着,枪杆横在他二人身前,被他的一只手臂夹住,动弹不得。

她挣了一下,没挣开,再挣一下,依旧纹丝不动。他箍在她腰间的手臂像一道铁箍,不疼,却紧得让人无处可逃。

“出手果决。”他的声音很低,带着笑意,从她头顶落下来,每个字都像是直接落进她心里,“阿鸾,你是想杀主将吗?”

那一声“阿鸾”,轻轻的,像是含在嘴里舍不得吐出来,又像是藏在心底太久了终于忍不住漏了出来。

鸾刀的心跳漏了一拍。

两人的姿势暧昧极了。

她坐在他身前,后背贴着他的胸膛,腰被他搂着,他低头时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后颈,痒得她浑身发软。

她攥着红缨枪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指尖在微微发颤,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她想挣开他,想骂他两句,可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只觉得耳根在烧,脸颊在烧,整个人都在烧。

骑兵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鸾掌柜好身手!”

“将军好身手!”

口哨声,叫好声,马嘶声,响彻城门外。

有几个胆大的士兵扯着嗓子喊:“将军,抱紧点,别让鸾掌柜跑了!”

引来一片哄笑。

鸾刀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平时爽朗大方,跟士兵们称兄道弟从不怕羞,可此刻被周无咎箍在怀里,被千百双眼睛看着,被那些起哄的声音包围着,她恨不得把脸埋进马鬃毛里。

她低下头,下巴几乎要埋进胸口,几缕碎发垂下来挡住了她的脸。

风从戈壁滩上吹来,周无咎低头看着她的发顶,看着她泛红的耳廓,看着她把脸藏在发丝后面的样子。

他的手臂没有松开,反而收紧了些。

他策马缓步前行,汗血宝马踏着沉稳的步伐穿过城门洞。

阳光从城楼的箭孔中漏下来,在两人身上投下一道一道明暗交替的光影。

城门口百姓们的欢呼声像潮水一样涌来,可鸾刀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扑通,一声比一声快,一声比一声重。

-

这一次,周无咎给鸾刀带回了芨芨花。

他进门时,鸾刀正站在窗边给那株所相浇水。所相已经抽出了新的枝条,叶片从灰绿变成了深绿,油亮亮的。

听见脚步声,她没回头,手里的小铜壶微微倾斜。

周无咎在她身后站定。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只是把一株用油纸包着的花草放在窗台上。

鸾刀抬头看他,用目光询问。

“芨芨花,”周无咎说,“也是好养的,随手一插就能活。”

鸾刀嘴角弯了一下,把那株芨芨花接过来,挨着所相放好。

周不辞从将军府告了假回来,手舞足蹈,绘声绘色地说起战场上的事,说他如何跟着周将军冲进敌阵,说他在千钧一发之际如何躲过了一支冷箭。

月殊靠在柜台边,听得津津有味,鸾刀站在柜台后面算账,没打断他,由着他吹。

入夜后,一壶春安静下来。

周无咎坐在老位置上,难得喝了几杯酒。

烛火映着他的脸,那双向来清冷的眼睛此刻像是被酒意染过,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微微发亮。

鸾刀主动敬酒,双手举杯,语气郑重得像在祭天地:“这杯敬周将军。感谢将军在战场上护着周不辞,让他能平安回来。”

周无咎抬眼看她,没有立刻端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烛火的微光在他眼底跳动。

“他是你交代让我保护的人。”他的声音不高,“我自是要遵守承诺。”

鸾刀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便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液辛辣,从喉咙一路烧下去,烧得她胸腔发烫。

可那烫不是因为酒。

她放下酒杯,抬起眼,不期然对上了周无咎的目光。

他正看着她,那双眼睛被烛火映得发亮,里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烧着,浓烈得像酒,滚烫得像刚从炉膛里取出的铁。

她被那目光烫了一下,心尖一颤,像是被火苗舔过,又疼又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