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周别才知道自己的“遭遇”。
也就是说,他在心想事成的出现并非偶然,成为行临的伙计也不是偶然。
那些他以为只是运气、只是巧合、只是碰巧投了行老板眼缘的日子,原来都系在一根看不见的线上,那根线从千年前的大漠深处一直牵过来,牵到了瓜州,牵到了这间咖啡厅,牵到了他身上。
他不合时宜地问行临:“为什么?”
行临低语,“可能……你是她托付给我的人吧。”
他说了“她”,没有提鸾刀的名字。目光在说这个字的时候,落在了乔如意脸上。
乔如意的心口猛地一缩,像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她也不清楚自己此时此刻该是乔如意还是鸾刀,或者还是谁谁谁。
只是行临的这番话叫她震惊不已,只因当初的一个托付,他便世代履行了。
周别却是欲哭无泪。
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声音都带上了哭腔:“可是……代代为奴啊……”
沈确站在一旁,抱着胳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开口时语气不紧不慢,“至少每一次都是全新的开始。”他的目光从周别身上移到行临脸上,“行临对你,还算仁义。”
周别愣了一下,没太明白。
沈确补了一句,“不仁义的,在这儿呢。”他指了指自己。
沈确记得行临。
不是“想起来了”,是“记得”。
在行临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时,他就脱口而出,周将军。
那三个字是从本能里涌出来的。
他几乎也记得每一世的事,可这些事是被迫接受的,与其说是记得,倒不如说是灌输来得更贴切。
每一次行临都会精准地找到他,在他能喊出周无咎这个名字后,行临便将一桩桩一件件的事讲给他听,像是翻一本很厚的账册。
听来听去,沈确也品出味儿来了,敢情他每一世都是跟行临捆绑在一起的,像一根绳上的两只蚂蚱,谁都跑不掉,谁都别想脱身。
沈确也问过行临,为什么一定要他记住所有的事。
行临想了许久,然后开口,“可能是因为,我无聊吧。”
他以为行临在敷衍他。
现在,当所有真相摆在眼前,沈确才明白行临那句话背后的心酸。
他是真的无聊,无聊到需要有人记住,无聊到需要有个人在他漫长的、看不到尽头的、连时间都变得毫无意义的等待里,跟他说说话。
只要有人知道他是谁,只要有人记得他也曾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一尊被钉在九时墟里的石像,他就还有理由继续站下去,继续等下去,继续守着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的人。
沈确与陶姜的那段情,却不曾被“强迫”记住。
那段感情藏得太深了,深到连周无咎都没能察觉。
或许也是他没放在心上,他那双眼睛,从来只盯着一个人。
月殊被人抓走,沈不疑单枪匹马豁出性命去营救这件事,已是在周无咎丧命之后发生的。
他也没有看见最后的画面——月殊和沈不疑两人相拥,都受了很重的伤,成了彼此的软肋。到最后,谁都没能因为谁活下来。
周围光浪涌动,画面从虚空中浮现。
两个人倒在血泊里,紧紧相拥。
沈不疑的盔甲碎了,月殊的衣裙被血浸透,分不清是谁的血更多。
他们的手交握在一起,十指相扣,扣得死紧,像是要用最后的力气抓住对方,不让他被风沙带走,也不让自己被遗忘。
他们睁着眼睛看着对方,嘴唇在动,却已经没有声音。
陶姜看着周遭的画面,那些光浪里的身影,那些她完全不认识的穿着打扮,那张和沈确一模一样的脸,那张和她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她想不起来这些事,脑子里一片空白,可她的心不空白。
她的心像被人用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疼得她喘不过气,疼得她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原来那些在梦里出现的画面都有迹可循,是她忘记了的、却还留在她骨血里的记忆。
沈确红了眼眶。
他站在那里,看着画面里那对紧紧相拥的身影,看着那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男人,在那个不属于他的时代里,为一个女人豁出了性命。
之后的岁月里,陶姜的出现次数并不算多。
她有时来,有时不来,有时隔着一世,有时隔着几世。
她没能跟沈确再续前缘,没有轰轰烈烈的重逢,没有刻骨铭心的相认,甚至很多时候,他们只是擦肩而过,连一个照面都没有打。
可她总是那么有缘分地待在乔如意身边,是最好的朋友,是掏心窝的知己。
原来那是鸾刀和月殊千年前就结下的情谊,是风沙和大漠都掩埋不了的牵绊。
沈确下意识地伸出手,抓紧了陶姜的手。
那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陶姜没有挣开,也没有说话。她只是握紧了他的手,回握的力道比他还大。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十指相扣,谁都没有开口。可那紧握的双手里,藏着千言万语,藏着几世轮回都没能磨灭的东西。
画面流转,那些风沙漫天的、铁马冰河的、刀光剑影的、生离死别的画面一一褪去。光浪涌动间,一座繁华的都城浮现出来,万国来朝,盛世之景。
鸾刀再次出现在周无咎的茶肆。
“那是第一次。”行临低低地说。
乔如意不解地看着他。
行临凝视她的脸,“是你第一次接近了九时墟。”
乔如意一愕,呼吸凝滞了。
画面流转,一袭红衫的鸾刀走进了茶肆。
像熟透的朱砂,又像夕阳将落未落时天边最后一抹余晖。
她的步伐很快,目光是稳的,在茶肆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个人身上。
她走到他面前,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将一幅画卷在他面前徐徐展开。
画轴滚动,绢帛展开,露出画中人的面容——眉宇飞扬,目光如炬,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
是姜梅询的模样。
“掌柜的,”鸾刀开口,声音清朗,“可否见过此人?”
画面里的周无咎坐在柜台后面,手里还端着茶壶,壶嘴对着茶杯,茶汤已经满了,溢了出来,沿着桌面缓缓淌开。
他没有察觉。
他的目光落在那幅画卷上,落在那张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上。
他的神情晦涩,像阴天,又像暴风雨来临前那一瞬间的压抑,说不清是惊是怒,是苦涩是无奈。
周无咎艰难开口,询问她画中是何人。
鸾刀坦言,“画中人是我的青梅竹马,自小便相识。他失踪多年,我一直在找他。听说,他失踪之前,曾在你这间茶肆里喝过茶。”
她抬起头,看着周无咎,目光坦荡得像一壶春大堂里那扇敞开的窗,“所以我来问问。”
乔如意看着这一幕,呼吸凝滞了。
这一幕太熟悉了,像是在心想事成咖啡厅,她第一次出现在行临面前。
一模一样。
不是巧合,是轮回。
行临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情绪。
“那是你第一次带着姜梅询的画像来主动找我。”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之后,几乎每一世的见面,你都在找姜梅询。”
乔如意转头看着行临,看着他那张一向波澜不惊的脸上,此刻那一点藏都藏不住的、显而易见的醋意。
一时之间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酸涩的,又有点想笑,可笑出来怕是要哭。
他等了千年,守了千年,不老不死不生不灭,在漫长的、看不到尽头的岁月里,每一次她出现,都是为了找别人。
他坐在柜台后面,看着她展开画卷,看着她眼底那团为了另一个男人燃起的火。
他每一次都是怎么回答的?
他有没有在心里想过:你找了他一世又一世,那我呢?我在你心里算什么?
乔如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她只能看着他,说不上是该心疼还是该心酸,是该觉得他可怜还是该觉得自己可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