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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迷 > 都市言情 > 流水不长东 > 第360章 狗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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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桂翻检单子,上头小字盈盈娟秀,看得人也添了几分心平气和。

她瞟了一眼渟云要问,又舍不得放下几张药方,再读了两张,到底还是挂念,复瞧着渟云笑道:

“说我不识书吧,打小儿我跟在老夫人身侧没少认。

说我识字不少吧,偏你隔三差五念个我没听过的来,这人如野鹿是个什么说法,从哪得来的?”

渟云抬脸,伸手去拨那支桃枭,缓道:“是我祖师《天地篇》说的,你没听过也寻常。”

她丢手,仍似自语,“说的是在至德的时代,人们不必推崇贤才,也不必任用能者。

君主如同高处的树枝,原是时势春秋长成自然在上,百姓如同原林野鹿怡然朝暮自在无忧,各不主宰,各不干涉,各安天命。”

话到最末,像是挡不住困乏来袭,甚是颓唐,说罢更拢手打了个哈欠,整个人倦意阑珊。

“嗯.....”丹桂只思索一瞬,忙将一叠纸整个拢在怀里,笑道:“咬文嚼字的我听不过来,你这拆开了,我还是听不过来,人不主宰干涉,岂非各不相干。

算了算了,赶紧睡着去吧。”

说着作势要推,渟云略侧身,指了指丹桂手上,打起精神郑重道:“明儿就去吧,就说替我给师傅递篓花芽,顺便买些点心。”

顿了顿又道:“人各有求,我求我的,她求她的,确也不必气她,只管早些妥了我这边就是。”

这个“她”....丹桂犹豫要问,只时辰实晚,这两日渟云歇息甚少,难得这会自个儿丢了笔。

如此转了口,笑言附和了几声“正是如此”,转头便再催着渟云赶紧去歇着,往寝屋行走间又宽慰得一句,“咱们还有师傅呢,别的一概碍不着。”

一提起观照,渟云霎时多有欢喜,浑然振臂要呼,举手过顶一扬头,瞥见床案烛火都快燃到了头,好个夜浓更深。

她收掌成拳放下,余嘴角翘得老高,“那也是,依着师傅说的,和尚敲钟,咱们摇铃,各点各的香蜡,各念各的经,走着就!”

“走不得了,赶紧睡着吧,”丹桂伸手一碰架子上水盂,热天里还留余温,趁手扯了帕子拧过递给渟云道:

“随意擦些,明儿一早我起了,出门前便交代她们多备着些热水。”

渟云接了帕子,丹桂又颇有些许担忧道:“就不知我往外头,老祖宗那肯不肯。”

“有什么不肯的,我这来往就你一个,不肯再说。”渟云答得随意,并不将这事放心上。

躺在床上时,迷蒙里倒多想了一阵陈嫲嫲所言真假有几成,天灾人祸一处,官贵百姓两家,听着跟个话本子样。

真个哪年哪月好光景里,陈嫲嫲巴巴闯到面前说起,她未必会放心上,偏就年年月月到今日,多处怪异疑惑,经此一提,万事迎刃豁然开解。

难怪,崔娘娘从来,不带纤云去王家郡夫人那。

她没多辗转,纵初听得此桩时震惊愤懑不能自已,现药单一写完,内心甚是安宁,只道“风霜雨雪世间常态,求道之人本性无移”,何必多虑其他。

纵谢老祖母有所计较,既不尽如人意,岂能尽如她意。

风动帘摇推星走,云卷影移换日来,丹桂惦记着药材单子,第二日辰时不足,便起了身,梳洗后叮嘱过辛夷等人,揣着那叠纸即往外走。

出院确无人拦着,告到谢老夫人房中时,老祖宗还没醒过身,原是与身旁嫲嫲随口问一句的活计,今儿人人推三阻四不肯应承。

好不容易等得谢老夫人回了话,说是“你是姑娘家身边的,进进出出不定几个时辰。

她有个所需所求,问谁要去,外头事务,教给外头伺候的人,前儿那俩丫头是缺了胳膊还是缺了腿,连快点心都买不来了。”

丹桂何样心思,不等嫲嫲话说完,便明白是老祖宗不许。

昨儿晚间虽料得有可能如此,只今岁春后,渟云在府中不同往日,私心多还是以为,八成是犯不着禁忌的。

郎君姑娘大了,身边的人进出总有道理,无非叫管事的核查严实些尔。

现被嫲嫲一奚落,丹桂面上有些挂不住,翘脚要回转,扭身却又停下,咬咬牙对那嫲嫲道:

“老祖宗慈心如镜,我是要去给姑娘的养师傅送安的,怎么到了你嘴里说出来,变成缺胳膊少腿点心了。

你叫我在这等着,等老祖宗请过茶,我自个儿进去问。”

“啐”嫲嫲白眼一翻,懒得多言,各自进了屋。

这一等便是半个时辰,谢老夫人养足精神,参茶喝了两碗,听得丹桂还在外头,兀自笑了好几声才由曹嫲嫲搀着往外。

软椅上坐定,不等丹桂开口,谢老夫人神色不耐道:“怎么,而今我身边人使唤不动你了,要我亲自与你说,由得你要买也好卖也好,难不成我给的人,还办不妥她的事啦?”

“姑娘回来亲自晒了些忍冬,想趁着鲜气还在,奉与观照道人,老祖宗....”丹桂到底存有畏惧,低声道:“老祖宗给的人虽好,只没与山上各师傅见过,还是叫奴婢去的好。”

她抬眼,觑过谢老夫人神色,又飞快垂下面庞,续道:“上回,观照道人,还夸过奴婢有道缘。”

两人身份天壤之别,更遑论生死自幼在谢老夫人之手,此时此刻,唯一能拉出来添些底气的,好像也只有观照道人了。

“哦......”谢老夫人啧声,半晌才道:“我说呢,这是吹着北风了。”

丹桂一时未解话中意,略扬头要问,却看谢老夫人笑与曹嫲嫲指着她道:“我说甚来着,墙头狗尾尔,风往哪头吹,她就往哪头摇。”

丹桂“唰”地脸通红,谢老夫人回转脸,轻蔑瞧着她,嘲道:“怎么,管家大娘子不稀罕了,要去戴个草冠唱福生啦。”

“我.....”

“我抬举过你。”谢老夫人打断道,“你可是我瞧着长大的,屋里哪个比的上你轻巧,我身边,你不愿呆,要另去。

去了吧,要放籍,籍放了,要回来,回来了,又要走,怎么了这是,”她扬手,指点屋里,“你们看,这燎着毛的耗子,没她这样闹腾的。”

说着仍看回丹桂,笑吟吟道:“我再问你一回,今儿个是你去呢,还是换个旁的去?”

屋里一时寂寂,丹桂只觉酸楚从喉头泉水一样往眼眶涌,左右定不下主意,门口急急跑过来个小丫鬟,直往谢老夫人跟前,小声告了话。

不知谢老夫人是真没听见还是假没听见,斥道:“大声些,这宅子里何事要你支支吾吾?”

小丫鬟张嘴要再告,渟云已大步进了门,身后冷胭一脸惨白,惊恐浑若三魂已经没了两魂,木偶似的,线叫渟云手里捏着,给人提溜过来了。

看见丹桂还在,渟云明显有所愣神,然脚步丝毫未受影响,也如那小丫鬟那一般,直直往谢老夫人跟前站定。

两人对视不语,旁儿曹嫲嫲有气无力道:“姑娘今日像什么样子,哪有......”

“你住嘴.....”渟云伸手,重声打断,沉沉呼了两口,想曹嫲嫲也是个五六十岁老东西,以指训人,实有冒犯。

逞骄斗狠乃祖师一大戒,她复理亏,怏怏收了手,转面避着谢老夫人眼神,小声道:

“我有句话,原是袁娘娘说的,谢祖母你听不听。”

“听,袁大娘子的话,谁敢不听呢。”谢老夫人平心静气答,只当是渟云与丹桂如出一辙,无非就是搬尊大佛来压人罢了。

奈何袁簇的脸面确实大,无可奈何的事儿,也就不值当动怒了。

“她说....她说.....算了....”渟云越添怯心,唯恐袁簇的话一说出来,谢老祖母当场要暴怒充血,气出个好歹。

毕竟当初袁簇说的是“索性谢老夫人寡身多年,何不自备嫁妆给宋府的老不死当偏房呢?

反正宋太夫人一把年岁,没准哪天就撒丫子....谢祖母还能赶上被扶正。”

“她说的不打紧,我说......我说,反正我不嫁”渟云一扭脸,“要嫁你去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