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正午,天光最盛,落霞宫的后殿内厚重的雕花窗棂隔绝了所有暖阳。
殿内沉阴萧瑟,只余一片沉沉的幽暗。
景桓立在巨大的青铜古镜前,抬手、垂落,动作缓慢而沉滞。
他亲手卸下满头璀璨钗环,珠翠落尽,碎了满台昔日浮华。
又褪去层层柔婉的闺阁衣衫,将十余年来禁锢其身的女子装束尽数抛开,最终换上一身裁制挺括的玄色男子常服。
乌发尽数束起,一枚冷玉冠牢牢绾住青丝,利落无赘。
宽大的衣料衬得他身形纤瘦高挑,褪去所有脂粉黛色,镜中人往日刻意描摹的柔媚尽数消散,露出本属于青年男子的清隽骨相。
眉眼轮廓锋利分明,肤色是常年不见天光的病态苍白,冷白的面皮衬得一双眼深邃漆黑,沉沉落落,不见半点光亮。
景桓凝望着镜中全然陌生又熟悉的模样,身形微僵,眸光一点点涣散,无端生出绵长的恍惚。
指尖轻轻抚过镜沿冰凉的铜纹,喉间不自觉溢出一声极轻的呢喃,破碎又沙哑:“阿嵩……”
眼前清冷的镜面骤然模糊,深秋的寒意褪去,转瞬坠入多年前温暖明媚的旧忆。
也是秋日,只是那年的秋阳澄澈温柔,洒满僻静的宫苑小榻。
年幼的自己卧在软榻上,偶感风寒,面色浅浅发白。
身侧的“女童”一双眸子哭得通红,湿漉漉的像只委屈至极的小兔子,鼻尖泛红,还在时不时抽噎,小小身子微微颤抖。
为了哄住哭不停的弟弟,景桓故意弯着眼,语气轻快温柔,带着少年独有的鲜活暖意:“不过是些许风寒罢了,无碍的。”
“可是……阿兄瘦了。”
阿嵩记得母妃担忧蹙紧的眉头,景桓却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笑道:“可是你看,我这般模样,倒和阿嵩你愈发相像了。”
彼时的苏嵩一身粉嫩襦裙,是宫中最寻常的女童装束。闻言瞬间止住了哭声,圆圆的脸蛋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愣愣地望着榻上的兄长,懵懂又茫然。
那副呆憨可爱的模样,惹得景桓低低笑出了声。
他微微侧身,伸手揉了揉弟弟主动凑过来的柔软发顶,声音压得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与纵容:“阿嵩,想穿哥哥的衣裳,出去玩吗?”
阿嵩听了骤然抬眼,漆黑的眸子里瞬间炸开细碎的星光,满眼都是藏不住的惊喜,眼底的阴霾一扫而空,语气带着不敢置信的雀跃:“真的可以吗?哥哥?”
“自然可以。”景桓眼底温柔,笃定应声,“今日你扮作我,我扮作你。我不说话,便无人能识破,今日我们便互换身份,好好玩一场。”
一念及此,温暖的旧忆骤然碎裂,冰冷的现实轰然回笼。
深秋的冷风再次穿过空寂的大殿,寒意刺骨,将景桓飘散的神思狠狠拽回。
殿内依旧昏暗无光,死气沉沉,铜镜冰凉,映出他一身玄色劲装、满目沉戾的模样。再也没有当年的暖阳,再也没有软糯雀跃的孩童。
镜中人眉眼清冷,再无半分刻意维系的闺阁柔媚,只剩经年沉淀的沉冷戾气,与深入骨髓、挥之不散的悲凉荒芜。
景桓垂在身侧的指尖缓缓收紧,指节泛白,微微发颤。
他清清楚楚记得,他与阿嵩本是一模一样的双生兄弟。
可他的阿嵩,就因母妃所谓的龙凤呈祥的谎言,岁岁年年,日复一日,被迫穿着繁复累赘的女子裙裳,梳着繁琐精致的女子发髻,顶着“灵犀公主”的虚名,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压抑着自己的所有本性,苟活于深宫之中。
他的阿嵩本是堂堂男儿,本该肆意奔跑、放声嬉笑,本该束发读书、弯弓骑射,拥有少年人该有的鲜活与坦荡。
若是当年,他没有随口提出互换身份的法子;
若是当年母妃没有嘲讽挖苦没有孩子的德妃;
若是……
无数个若是,到头来却终究只是空想。
景桓闭上双眼,眼帘剧烈颤动,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重演着当年假山后的那一幕。
他站在那幽暗逼仄的假山石缝后,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出声,
彼时的阿嵩明明已经痛得躺在地上不得动弹,明明眼底蓄满了恐惧与剧痛,却在瞥见暗处兄长身影的那一刻,死死咬住疼痛的呜咽,微微张合着单薄的唇瓣,无声地对他比出字句。
唇形轻动——
【不要说话……哥哥。】
阿嵩临死了还在护着他。
他知道他的身份暴露会带来什么样的灾难。
哪怕自己都要死了,他最先顾虑的,依旧是藏在暗处的兄长,怕景桓出声暴露,怕他被牵连,怕此事败露,连累母妃与兄长。
孤零零,最后能够求救的人到头来只有那个要害死自己的凶手。
经年以来,无数深夜梦魇,将景桓困在那座昏暗阴冷的假山之中,看着阿嵩独自承受所有苦难,看着他隐忍牺牲,看着自己束手无策、无力拯救。
良久,景桓缓缓睁开眼,漆黑的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恨意与酸涩,眸色赤红,却无半滴泪水。
“阿嵩,往后,哥哥定要让你堂堂正正,以己之名,受万世香火,归魂安然。”
世人皆言,人若离世无真实名姓入墓,便是漂泊无依、无人祭奠的孤魂野鬼。
他的阿嵩,离世之时那般稚嫩无辜,却至死顶着他的名字,葬在不属于他的坟冢里,孤独飘零,不得安宁。
他恨!
恨自己年少轻率,亲手将最疼的弟弟推入无间地狱!
恨生母权欲熏心,为一己权势,罔顾骨肉亲情,困住阿嵩一生,碾碎属于他的所有天光!
恨德妃心肠歹毒,阴狠绝情,残害无辜稚子,造下滔天罪孽!
更恨这金碧辉煌的深宫囚笼!
是这宫墙之内的虚伪荣华、权欲纷争、尔虞我诈,扭曲了人心,吞噬了善意,毁了纯粹的阿嵩,也逼得他自己常年伪装,活成了满身戾气的这般修罗模样!
“殿下,一切准备就绪。”
殿外响起的暗卫声音再次将景桓的思绪撤回。
“那边偏殿的人全部看守住了么?”
“是的。”
“凝晖殿那边呢?”
“凝晖殿……尚未传回消息。”
? ?写景桓回忆阿嵩的时候还哭唧唧,但是一想到他回过神问了一句凝晖殿咋样,结果就没有消息,就忽然想笑了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