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晨曦微露,松平大厦如同冰冷的巨塔矗立在都市丛林之中。其最高处的天台停机坪上,已是一片违反清晨宁静的忙碌景象。重型军用直升机的旋翼撕破空气,发出持续的、令人不安的轰鸣,将一夜的沉寂彻底搅碎。
一队队人员在这有限的空间内高效穿梭。身着松平家族黑色制服的安保人员目光如鹰隼,警惕地守卫着各个入口和通道;而那些穿着白色研究服的技术人员,则指挥着搬运各种特种装备箱。这些印有“普罗米修斯”与“智瞳”联合标识的黑色箱体,被小心而迅速地通过专用重型货运电梯,运往天台之下的一层——那个刚刚为特殊“住客”准备好的、安保等级堪比金库的楼层。
据核心人员所知,这一层的内部布局,与再下一层、即松平亚雪所居住的套房,完全一致。这并非偶然,而是基于最高权限的指令,为了系统兼容、监控便利以及某种深层的、近乎隐喻的控制与对比。
最后,一架明显经过特殊改装、装甲厚重的直升机稳稳降落。舱门滑开,精锐护卫率先跃出,迅速形成警戒圈。
随后,那个身影出现了。
潘多拉——莉莉。
她已然身着那身深红色综合战术赋能作战服,仿佛这层高科技皮肤从未离开过她的身体。风衣下摆在直升机带来的强风中剧烈摆动,勾勒出绝非人类的、精准而蕴含力量的身形。半脸面罩遮蔽了她的表情,唯有那双眼眸,在渐亮的晨光中倒映着永不停歇的冰冷数据流。她不是访客,她是一件被押运至此、即将入库存放的活体兵器。
在护卫与技术人员沉默的簇拥下,她迈步走向通往楼下的入口,步伐稳定得不带一丝犹豫或好奇,完全融入这冰冷高效的转移流程。
…
楼下,松平亚雪的套房内。
持续不断的、来自头顶天台的直升机噪音,如同敲打在鼓膜上,将她从浅眠中彻底唤醒。这种级别的动静,意味着非同寻常的大事。
她掀开丝被,随手抓起一件丝质睡袍披上,走到客厅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从这个角度,她无法直接看到天台的全貌,但能清晰听到并感受到头顶的喧嚣与震动,偶尔能看到直升机起降时巨大的阴影掠过窗外。
她眉头微蹙,并非因为被吵醒的烦躁,而是出于一种本能的警惕和对事态进展的关注。
“啧……”
她瞥了一眼走廊尽头紧闭的儿童房门,保姆应该正在里面照顾孩子。一种复杂的冲动驱使着她——或许是昨日那场未分胜负的交锋留下的余波,或许…只是想亲眼确认一下。
她没有更换衣物,依旧穿着睡袍和室内软鞋,径直走出套房,乘坐她的私人电梯,并非下楼,而是上行。
电梯无声且高速,瞬间便抵达了顶层天台。
…
当她步出电梯,踏入天台时,最后的收尾工作正在进行。直升机的旋翼尚未完全停止转动,发出沉重的嗡鸣。晨风凛冽,吹得她睡袍紧贴身体,发丝飞舞。
那个深红色的身影,正背对着她,站在天台边缘的防护栏前,眺望着脚下逐渐苏醒的巨城。作战服的线条在晨曦中显得格外锐利,仿佛她本身就是这冰冷都市的一部分。
亚雪缓步走近,软鞋踩在冰冷的金属甲板上几乎无声,但她的存在感足以让周围零星的工作人员屏息退避。
“阵仗不小。”她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天然的审视与距离感:
“希望你这新窝还住得惯。”
莉莉闻声,缓缓转过身。视线对焦在亚雪身上,数据流无声滑过,看不出任何情绪。她没有回应这近乎寒暄的嘲讽,只是沉默地立在那里,像一台待机中的精密仪器。
亚雪在她面前几步远处站定,目光习惯性地、如同扫描仪般扫过对方全身,评估着那身她既忌惮又熟悉的装备。
然而,她的目光骤然一凝。
在那贴合脖颈的高科技战术领口的上缘,一道清晰得刺眼的、紫红色的淤青指印狰狞地显露出来,暴力地印刻在苍白的皮肤上。
不仅如此,在那副冰冷面罩与太阳穴皮肤紧密接合的边缘,一小片青紫色的瘀伤也隐约可见,显然是遭受过巨大的、粗暴的压迫所致。
这些痕迹,与这身代表着她尖端力量、冷酷高效的作战服,形成了何等荒谬而残酷的对比。
亚雪所有预备好的、带着疏离感和讽刺的话语瞬间凝固在舌尖。
她太明白这种痕迹意味着什么了。这绝非战斗损伤,更非意外。这是最赤裸的、来自创造者的羞辱性标记,是权力最肮脏的宣泄,是对“造物”人格最彻底的否定。
穆渊那张因扭曲的愤怒和占有欲而癫狂的脸,瞬间浮现在她眼前。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猛地攫住了亚雪。有一丝冰冷的明悟,有一丝物伤其类的厌恶,甚至有一丝极快闪过、连她自己都欲摒弃的…同为“工具”的悲戚?
她紧紧盯着莉莉那双隐藏在面罩后的眼睛,试图捕捉到一丝一毫的痛苦、愤怒或屈辱。但她看到的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虚无的沉寂。仿佛那具承受了暴力的躯壳与她内在的核心意识完全割裂。
亚雪张了张嘴,喉头滚动。她想冷笑着点破穆渊的卑劣,想质问她为何不反抗到底,甚至想抛出几句扭曲的“同情”。
但最终,她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在那沉默而刺眼的伤痕面前,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虚伪,甚至是一种亵渎。
莉莉似乎接收到了某种内部指令,或者仅仅是判定此次遭遇性接触已无价值。她不再看亚雪,漠然转身,深红色的风衣下摆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
她与僵在原地的松平亚雪擦肩而过,在一名低头不敢直视两人的技术人员引导下,沉默地走向那扇通往她新囚笼的入口——那位于亚雪“家”正上方的、布局一模一样的牢房。
天台上很快只剩下亚雪一人,凛冽的晨风吹拂着她的睡袍,带来刺骨的寒意。她望着那扇已然关闭的入口,又下意识地低头,仿佛能看穿脚下厚重的楼板……
那抹淤青的影像在她脑海中反复闪现,挥之不去。
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隔在她与楼上那个“怪物”之间的,绝不仅仅是一层钢筋混凝土的楼板。
一种沉重而滞涩的感觉,取代了所有先前的评估与敌意,沉沉地压在她的心头。
一段时间后,顶层的喧嚣彻底平息,直升机早已离去,工作人员和研究员们也似乎完成了初步安置工作,陆续撤离。松平亚雪所在的楼层恢复了往日的静谧,但一种无形的张力却弥漫在空气中,源头直指她的正上方。
她最终还是没能按捺住那股复杂情绪的驱使。没有通知任何人,她独自乘坐电梯,上行至那个刚刚被“激活”的楼层。
电梯门无声滑开。走廊里空无一人,冰冷的白光照射着光洁如镜的地面,与楼下她那一层别无二致,只是空气中多了一丝淡淡的、属于新设备和金属的冷冽气味。
莉莉的房间门此刻虚掩着,并未完全关闭。
亚雪略一迟疑,伸手推开了门。
门内的景象,让她瞬间怔住。
布局确实与她楼下那一模一样,开阔的客厅,相同的空间结构。然而,所有的内在却已被彻底扭曲、替换,变成了一个功能至上、光怪陆离的装备库与实验室混合体。
原本应该是豪华沙发组的位置,此刻却被一个巨大的、乳白色的医用级浸泡式浴缸所取代。浴缸边缘连接着复杂的管线接口和监控探头,里面空着,但内壁残留着些许水渍和难以辨认的化学药剂痕迹。
而更令人感到诡异和不适的是,在这个浴缸的周围,竟然横七竖八地摆放着不下五六台大型制冰机。它们型号统一,白色的外壳冰冷刺目,此刻正全力运转着,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向外倾吐着细小的、白色冰晶,将整个区域的温度都拉低了好几度。有些制冰机下方的出口已经堆满了溢出的冰块,散发着森然的寒气。
房间中央,摆放着一张看起来就极不舒服的、如同牙医诊所使用的实验用椅,但结构更加复杂。椅背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数据接口、闪着微光的触摸屏以及可伸缩的机械臂。
墙边立着两三个穿着全套深红色作战服的假人模特。它们并非用于战术训练,而是作为衣架,沉默地、笔直地矗立在角落里。每一套作战服都完整无缺,风衣、手套、面罩、靴子一应俱全,深红色的面料在冷光下泛着幽光,仿佛随时会有另一个“潘多拉”从中活过来。这是穆渊为她准备的备用作战服,整整三套,如同展示品般陈列于此,强调着其“工具”属性与可替换性。
角落里堆放着许多打开的储物箱,里面是各种备用零件、线缆、以及看不懂的电子模块。几个箱子上随意架着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不断滚动的代码和生理模型数据流。
整个空间混乱、冰冷、充斥着非人的科技感,与“家”的概念毫无关联,更像是一个刚刚匆忙启用、堆满了备用零件和维护设备的武器库。
亚雪的目光扫过这一切,最终定格在房间深处,那个背对着她、站在落地窗前的深红色身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