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的寂静,被皇帝沈崇那一声饱含深意的叹息打破。他松开扶着宋清沅的手,转身走回御案后,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并肩而立的燕王夫妇。
那眼神复杂至极,有欣赏,有欣慰,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审视与权衡。
“燕王妃高义,朕心甚慰。”沈崇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但其中夹杂的温度,却是前所未有的,“你不要赏赐,是你的胸襟。
但朕不能不赏,否则,何以彰显朝廷法度,何以激励天下臣民?”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沈演之:“燕王,你教的好王妃。”
这句看似寻常的夸赞,却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场的都是人精,谁听不出话里的深意?皇帝夸的是宋清沅,点的却是沈演之。
这泼天的功劳,终究是要落在燕王府的头上。
沈演之微微躬身,语气平淡无波:“是清沅聪慧,儿臣不敢居功。”
他越是如此谦退,沈崇眼中的光芒便越是明亮。他要的,就是这个态度。一个有能力,却不张扬;有功劳,却不骄矜的儿子。
“功,就是功。过,就是过。”沈崇的视线终于落在了瘫软如泥的李嵩身上,声音陡然转冷,“太师,你来说说,这诬告忠良,混淆视听,该当何罪?”
李嵩一个激灵,仿佛被蝎子蛰了一下,猛地抬头,老泪纵横:“陛下,老臣……老臣是一时糊涂!老臣也是为了朝廷的盐政着急,这才,这才……”
“着急?”沈崇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你是着急,还是急着为你那不成器的外孙铺路,急着把燕王拉下马?”
这话说得极其直白,毫不留情。李嵩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辩解的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皇帝什么都知道。
户部尚书此时也反应过来,连忙跪下请罪:“陛下,臣……臣身为户部尚书,掌管天下盐铁,却对‘天空之境’这等宝库一无所知,险些酿成大错,臣有失察之罪,请陛下降罪!”
他这一跪,倒是聪明。将自己从李嵩的同党,摘成了单纯的“失职”。
沈崇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失察之罪,自然要罚。不过,念在你尚有几分忠心,便罚俸一年,戴罪立功。
这‘天空之-境’的后续开采、运输、贩售,便由你户部主理,若再出半分差池,朕拿你是问!”
“臣……遵旨!谢陛下天恩!”户部尚书如蒙大赦,连连叩首。他知道,这看似是惩罚,实则是一个将功补过的天大机会。
只要办好了这件事,他的地位只会更加稳固。
处理完户部尚书,御书房内的气压再次降到了冰点。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嵩身上。
“至于太师……”沈崇拖长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敲在李嵩的心上,“身为三公之首,不思为国分忧,却结党营私,构陷皇子。
朕念你三朝元老,曾有辅佐之功,不忍加诛。即日起,罢黜太师之位,收回所有封赏,闭门思过,无诏不得出府。”
罢黜太师!
这四个字,让李嵩的身体彻底垮了下去。他知道,自己的政治生涯,到此为止了。从权倾朝野的太师,变成一个被软禁的废人,这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陛下……饶命……”他发出微弱的哀求。
“拖下去。”沈崇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立刻有两名内侍上前,一左一右,像拖死狗一样将李嵩拖出了御书房。那绝望的哀嚎声,渐行渐远。
御书房内,恢复了安静。皇帝处理完一个心腹大患,心情似乎好了许多。他重新看向沈演之和宋清沅,脸上露出了真正的笑容。
“好了,现在来谈谈你们的赏赐。”沈崇走到沈演之面前,亲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演之,你为朝廷寻得如此贤内助,又献上这等宝库,功在社稷,利在千秋。
朕决定,册封燕王妃宋氏为一品‘护国夫人’,食邑三千户,赐金万两,锦缎千匹。”
这个封赏不可谓不重。一品诰命,食邑三千,这已经是臣妇所能达到的顶点了。
宋清沅正要谢恩,却听沈崇话锋一转。
“至于你,燕王……”沈崇的目光变得深邃,“朕知道,金银田产,你都看不上。朕便给你一个真正能施展你抱负的赏赐。”
他回到御案后,拿起笔,亲自在黄绢上写下几个大字,然后递给内侍,高声宣读:
“制曰:燕王沈演之,性行淑均,文韬武略,克成大功。今‘天空之境’盐泽初定,百事待举,事关国计民生,干系重大。
特命燕王沈演之,加封‘盐铁转运使’,总领全国盐铁事务,钦此!”
盐铁转运使!
这个职位一出,连沈演之自己都微微一怔。
大周朝的盐铁事务,向来由户部和工部共管,权力分散,互相掣肘。皇帝如今单独设立“盐铁转运使”一职,并将这个足以掌控国家经济命脉的权力,全部交给了沈演之一个人。
这已经不是赏赐了。
这是托付,是授权,是……储君的预演!
沈崇看着儿子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讶,心中十分满意。他就是要用这天大的权柄,来看看自己的这个儿子,究竟能做到哪一步。
也想看看,朝堂上下的其他人,又会有何反应。
沈演之与宋清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波澜。他们知道,从这一刻起,燕王府已经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上。前面的路,只会更加凶险。
但,他们无所畏惧。
沈演之深吸一口气,撩起衣袍,郑重跪下:“儿臣,领旨谢恩。”
这一拜,拜的不仅仅是君父的恩典,更是接下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和一场席卷整个朝堂的风暴。
当晚,燕王府。
书房内烛火通明,宋清沅正在给沈演之的手臂上药。为了寻找“天空之境”,他们确实历经艰险,沈演之手臂上被山石划开了一道不浅的口子,之前只是草草包扎。
“嘶……”沈演之咧了咧嘴。
“现在知道疼了?”宋清沅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手上的动作却轻柔了许多,“在御书房里装得跟没事人一样,我还以为你是铁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