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具干枯的躯壳没有像预想中那样化作尘埃,反而在崩解的瞬间爆裂成无数苍白且粘稠的纤维。
就像是一只被踩爆腹部的巨型蜘蛛,那些白色的丝线带着令人作呕的腥味,铺天盖地地炸开。
卫宫玄甚至还没来得及从那种“无命”的冷酷状态中切换姿态,视野就被一片惨白彻底吞没。
怀里的凛还在,触感真实。
本能快过思考,卫宫玄体内的魔术回路瞬间暴起,属于“雷牙”的权能顺着指尖炸裂。
哪怕是在这种绝对密封的空间里,高压电流也能把任何有机物烧成焦炭。
然而,没有焦糊味,也没有噼啪作响的爆鸣。
那足以瞬间把一头大象电熟的狂暴雷霆,在触碰到那些丝壁的瞬间,像是泥牛入海,又像是被某种更高维度的规则直接“格式化”了。
狂暴的电流被强行降维,变成了一缕带着樱花香气的……春风?
甚至连那个原本紧绷的战斗姿态都被这股诡异的柔风强行吹散。
卫宫玄感到一阵强烈的失重感,就像是一脚踩空的楼梯,紧接着便是漫长的下坠。
“喂,玄,醒醒,第一节课已经开始了。”
肩膀被人推搡的触感。
不重,力道很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活力。
卫宫玄猛地睁开眼。
没有阴冷潮湿的地下大殿,没有令人窒息的命运丝线,也没有那个想要把他做成电池的老怪物。
入眼是木质课桌上那些因为常年使用而磨损的清漆纹路,窗外明媚得有些虚假的阳光正肆无忌惮地洒进来,空气中弥漫着粉笔灰和那股只有夏天才会有的燥热气息。
这里是……私立穗群原学园?
那个早在三年前他就因为打工养活自己而被迫休学的、名为“日常”的地方。
“做噩梦了?”
旁边传来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卫宫玄转过头,瞳孔微微收缩。
一张带着温和笑容的脸庞映入眼帘——红色的短发,眼神清澈得像个傻子。
卫宫士郎。
不是那个在圣杯战争里苦大仇深的“正义伙伴”,也不是那个即使被世界背叛也要咬牙坚持的英灵。
眼前的这个少年,眼神里没有哪怕一丝阴霾,只有那种被保护得很好的、令人嫉妒的天真。
这是……幻境?
卫宫玄下意识地想要调动体内的魔力,却发现原本那些在血管里奔涌的力量此刻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不是消失了,而是“不需要”。
在这个世界里,魔术回路是多余的器官。
“别发呆了,今天可是这一届学生会的就职典礼。”幻象中的士郎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背,“听说远坂学姐会作为代表发言哦。”
远坂?
就在这个名字被提起的瞬间,教室的前门被拉开了。
那是一个几乎自带聚光灯效果的少女。
她穿着穗群原那套并不算好看的制服,却硬是穿出了一种高定礼服的气场。
双马尾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手里抱着一叠文件。
远坂凛。
但不对劲。
卫宫玄太熟悉凛了。
那个女人总是眉头紧锁,眼神里永远藏着算计和焦虑,那是背负着魔术世家沉重宿命的眼神。
可眼前这个凛,眉眼弯弯,嘴角挂着那种只有在恋爱漫画里才会出现的、毫无防备的笑容。
她走进教室,目光像是装了雷达一样,精准地锁定了坐在后排的卫宫玄。
没有嫌弃,没有那种看垃圾一样的眼神。
那眼神里盛满了近乎溢出的崇拜和……爱慕?
“卫宫同学,这周末的游乐园之约,可别忘了哦。”
少女走到他桌前,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声音甜得像是加了三勺糖的红茶。
全班起哄。
“哦哦哦!校花居然主动邀约!”
“该死的人生赢家!”
周围同学的调侃声、窗外的蝉鸣、还有凛那张近在咫尺的笑脸。
这一切都太完美了。
完美得像是把卫宫玄内心深处那个最卑微、最渴望的梦境给具象化打印了出来。
卫宫玄看着凛,嘴角不受控制地想要上扬。
那种想要回应她、想要沉溺在这个午后阳光里的冲动,就像是某种设定好的程序,正试图接管他的面部神经。
滋——!
一阵钻心的剧痛突兀地从右手虎口处传来。
卫宫玄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在那原本应该是光洁皮肤的位置,赫然留着一道狰狞的焦黑疤痕。
那是之前斩杀雷牙时,被反噬的雷电高温硬生生烙下的痕迹。
这种痛觉是如此尖锐、粗糙,甚至带着几分血腥气。
它就像是一根生锈的钉子,狠狠地扎进了这幅名为“幸福日常”的精美油画里。
逻辑报错。
如果这里是天堂,为什么还会有痛觉?
如果我已经删除了对凛的“爱”,为什么看到她笑,心脏还是会漏跳一拍?
卫宫玄眼中的迷茫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那种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冷冽。
“这种过家家的游戏,差不多该结束了。”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瞬间让整个喧闹的教室死寂下来。
他没有理会僵在原地的凛,也没有看一脸愕然的士郎,径直走向教室后门。
拉开门。
没有走廊。
门外依然是教室。
依然是那个笑着的凛,依然是那个一脸傻气的士郎。
再拉开一扇门。
还是教室。
就像是两面镜子相对放置时产生的无限回廊,每一扇门后,都是那个“完美的一天”。
“为什么要走呢?”
那个苍老而阴冷的声音,并没有具体的来源,而是像是从天花板的缝隙里、从那些欢笑声的背景音里渗出来的。
天命之织。
“外面只有厮杀、背叛和那个把你当成工具的世界。你是一个注定要毁灭人类的beast,除了这个为你量身定做的牢笼,哪里还有你的容身之所?”
那个声音带着某种强烈的致幻效果,试图抚平卫宫玄脑海中刚刚升起的警惕。
“留在这里吧。这里有健康的卫宫士郎,有深爱你的远坂凛。你不需要背负罪恶,不需要吞噬灵魂。这就是你一直想要的‘人味’,不是吗?”
卫宫玄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讲台前,目光落在了第一排的一张空课桌上。
那张课桌很旧,桌面上布满了各种乱七八糟的涂鸦。
但在课桌边缘的一条细微缝隙里,却藏着一个极其丑陋、歪歪扭扭的刻痕。
那是一个用某种钝器硬生生凿出来的汉字——【真】。
那是老周。
那个在故事开始没多久就挂掉的、只会吹牛逼和算卦的落魄大叔。
在现实崩塌的前一秒,那个看似猥琐的老混蛋,居然用最后的神识在这个该死的幻境里,给他的徒弟留下了一个路标。
哪怕是在这虚假的春天里,这个字也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铁锈味和劣质烟草味。
粗糙,硌手,但无比真实。
卫宫玄伸出手,指腹重重地按在那个“真”字上。
木刺扎进了肉里,鲜血渗出。
“老东西,你的审美还是一如既往的烂。”
卫宫玄低声骂了一句,声音沙哑,但眼底深处那团幽蓝色的鬼火却重新燃了起来。
“人味这种东西,可不是靠这种虚假的糖精堆出来的。”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那个依然站在教室中央,一脸担忧地看着他的“远坂凛”。
“凛。”
他叫了她的名字。
幻象中的少女立刻露出惊喜的表情,快步向他走来:“怎么了玄?是不舒服吗?要不要去医务室……”
“这种温顺的样子,真不适合你。”
卫宫玄抬起那只还带着雷击疤痕的手,并没有去牵少女伸过来的手,而是缓缓地、却不容置疑地伸向了她的脸颊。
指尖距离那细腻的肌肤只剩下不到一厘米。
如果是幻象,这一指会穿透过去。
如果是实体……
卫宫玄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疯狂的弧度。
那就捏碎这层皮,看看下面藏着的到底是棉花,还是那只老蜘蛛的毒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