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荣国府,穿过长长的甬道,又走过一道垂花门,便是内宅了。
眼前豁然开朗。
庭院比外头看到的还要深阔,青砖铺地,四角种着海棠、石榴,虽已是秋日,枝叶依旧繁茂。
正房五间,皆是雕梁画栋,廊下挂着各色鸟笼,画眉、鹦鹉在里头跳着,啁啾声声。
东西厢房各三间,窗上糊着碧纱,映出里头朦胧的人影。
望舒抬眼看去。
正房阶前站着几个人。
打头的是个少女,约莫十一二岁年纪,穿着一身月白绣竹叶纹的褙子,下系浅青马面裙,头发梳成简单的垂鬟分肖髻,只簪了支白玉簪子。
她身形纤瘦,像一竿新竹,立在秋日的光里,单薄得让人心疼。
那是黛玉,几年没见,她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她站在那儿,眼睛直直望着进门的三人。
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笼在一层淡淡的光晕里,看不真切神情,只能看见那双眼,眼里有湿润的光。
林如海的脚步顿了顿。
他望着女儿,喉结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承璋跟在父亲身后,手攥得紧紧的,眼睛也直愣愣的看着黛玉。
望舒轻轻推了林如海一下。
他这才回过神,快步上前。
还未走到阶前,黛玉的眼泪已掉了下来。
一颗,两颗,簌簌地落,砸在青砖地上,洇开小小的深色圆点。
她咬着唇,没出声,只那么站着,泪却流得急,像忍了太久,终于决了堤。
“玉儿……”林如海的声音有些哑。
他伸出手,想碰碰女儿,又停在半空。
那只手微微发颤,指尖在秋日的光里显得苍白。
黛玉却忽然扑了上来。
她扑进父亲怀里,瘦削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依旧没有声音,只那颤抖传递了一切。
林如海的手终于落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
承璋站在一旁,眼圈也红了。
望舒静静看着,心里那处柔软的地方,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她上前两步,从袖中取出帕子,递过去。
黛玉这才从父亲怀里抬起头。
泪眼朦胧中,她看见望舒,怔了怔,随即认出人来,眼泪流得更凶了。
“姑……姑母……”
声音细细的,带着哭腔,像受尽委屈的孩子终于见到亲人。
望舒心头一酸,接过她,将帕子轻轻按在她眼角。
“不哭了,”她柔声道,“我们来了。”
黛玉点头,眼泪却止不住。
她紧紧攥着望舒的衣袖,指尖发白,像是怕一松手,这些人就会消失。
这时,一个白色的影子从黛玉身后钻了出来。
是雪奴。
那条小狗长大了,毛色依旧雪白蓬松,一双黑溜溜的眼睛望着望舒,尾巴摇得飞快。
它凑到望舒脚边,嗅了嗅,随即“呜呜”地叫了两声,用头蹭她的裙摆。
望舒蹲下身,摸了摸它的头。
雪奴享受地眯起眼,尾巴摇得更欢了,嘴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这温情的一幕,被正房门口传来的声音打断。
“哟,这是做什么呢?大老远的来,站在院子里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威仪。
众人抬眼看去。
贾母扶着鸳鸯的手,从正房里走了出来。
老太太今日穿了身深紫团花寿纹褙子,头上戴了整套的赤金头面,当中一支衔珠凤钗,凤嘴里的珍珠有莲子大小,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脸上带着笑,那笑却未达眼底,目光扫过院中几人,最后落在林如海身上。
林如海松开黛玉,上前行礼:“小婿拜见岳母。”
贾母“嗯”了一声,没叫起,只上下打量着他。
那目光像刀子,一寸寸刮过,带着审视,也带着怨。
“起来吧。”良久,她才开口,声音淡淡的。
“难为你还记得有这个岳母。我还以为,扬州山高水远,你早把敏儿忘了呢。”
这话说得重。
院里静了一瞬。
廊下的鸟都不叫了,只余风声穿过枝叶的沙沙响。
林如海脸色白了白,却依旧躬身:“岳母言重。敏儿……是小婿毕生之痛。”
“痛?”贾母冷笑一声,“你若真痛,她会那么早就没了吗,病着没人管,死了没人问!”
这话有些重了。
王夫人站在贾母身后,垂着眼,嘴角却微微扬了扬。
邢夫人则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只看着自己的指甲。
望舒眉头微蹙。
她上前半步,福了福身:
“老太太安好。兄长这些年,心里始终念着嫂嫂。
只是官身不由人,盐漕事务繁杂,实在抽不开身。
如今圣上召见,兄长第一时间便想着来给老太太请安,接黛玉回家。”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既解释了林如海的难处,又点明了他如今圣眷正浓。
贾母这才将目光转向望舒。
她看了她一会儿,眼神里带着挑剔,也带着几分讶异——这个庶女,倒有几分胆色。
“你就是望舒?”她淡淡道,“敏儿在时,倒常提起你。说你懂事,会照顾人。”
“嫂嫂过誉了。”望舒垂眼。
贾母没再理她,目光转向承璋。
这一看,眼神就软了些。
承璋今日穿了身月白直裰,身量已有了少年的挺拔,眉眼清秀,气质沉静,站在那儿,像一株青竹。
“这是……璋哥儿?”她问。
林如海忙道:“正是犬子承璋。璋儿,给外祖母请安。”
承璋上前,规规矩矩行了大礼:“孙儿拜见外祖母。”
贾母脸上终于有了点真心的笑意。
她伸手虚扶了扶:“快起来,让我瞧瞧。”
待承璋起身,她细细端详着,点头,“好孩子,长得像你母亲,这眉眼,这神态……是个有福气的。”
她说着,从腕上褪下一串沉香木佛珠,递给承璋:“这个给你戴着,保平安的。”
那佛珠油光水滑,一看就是戴了多年的老物件。承璋忙推辞:“外祖母厚赐,孙儿不敢当。”
“拿着。”贾母语气不容置疑,“你母亲若在,看见你长这么大了,不知多欢喜。”
承璋这才接过,又道了谢。
一旁,王夫人忽然开口,声音温和:
“听说璋哥儿已是秀才了?真是少年英才。也不知扬州那边,如今都是谁在打理内务?”
这话问得巧妙。
表面是夸赞,实则探听林家现状。
林如海若答得仔细,便露了家底;若答得含糊,又显得生分。
林如海神色不变,只淡淡道:“府里琐事,都由忠叔带人管着。他是老人了,办事稳妥。”
“忠叔?”王夫人挑眉。
“正是。”
王夫人笑了笑,没再追问,眼里却掠过一丝了然。
贾母这时道:“既然来了,就别在院子里站着了。进屋说话罢。”
众人进了正房。
屋里比外头看着还要敞亮。
地上铺着猩红毡毯,四面墙上挂着名人字画,多宝阁上摆着各色古董玉器。
正中一张紫檀木罗汉床,铺着厚实的锦褥,贾母在上首坐了,其余人依次落座。
丫鬟奉上茶来。
是雨前龙井,茶叶在盏中舒展,汤色清碧。
贾母抿了口茶,缓缓开口:“如海啊,你既来了,有件事我得说说。”
她顿了顿,“敏儿走得早,她的嫁妆,这些年一直由府里代为打理。
如今黛玉大了,也该学着管事了。
我的意思是,把林府内宅的事,先交给黛玉管着。
敏儿的嫁妆,也一并交还给她。”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
林如海却听出了里头的算计——嫁妆交还,是应当的。
可让黛玉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管家,分明是想把林府内务也揽过去。
他沉吟片刻,道:“岳母说得是。只是玉儿年纪尚小,怕是担不起这般重担。不如……”
“不如什么?”
贾母打断他,“敏儿像她这么大时,已能帮着管家了。玉儿也是我们国公府教出来的,还能差了?”
这话堵得林如海无话可说。
正僵持着,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帘子一挑,一个少年跑了进来。
约莫十二三岁年纪,面如满月,目若明星,项上戴着金螭璎珞,又有一根五色丝绦系着一块美玉。
他跑得急,额上沁着细汗,进门便喊:“林妹妹呢?听说林姑父来了?”
正是宝玉。
他一眼看见黛玉,眼睛亮了,就要上前,却瞥见林如海,忙止住脚步,规规矩矩行礼:
“侄儿宝玉,拜见姑父。”
林如海打量着他,微微颔首:“起来吧。”
宝玉起身,又看向黛玉,见她眼睛红肿,急道:“妹妹怎么哭了?谁惹你了?”
黛玉别过脸,没理他。
宝玉还要问,贾母斥道:“没规矩!没见你姑父在这儿?还不退下!”
宝玉却不肯,反而走到林如海跟前,仰头道:“姑父,您这次来,是要接林妹妹走么?”
林如海点头:“是。”
“不要接她走!”
宝玉急了,“林妹妹在府里住得好好的,姐妹们一处读书作诗,多快活!
您让她留下吧,我……我会照顾她的!”
这话说得天真,却也真挚。
屋里静了静。
贾赦脸色一沉,喝道:“混账东西!说什么胡话!玉儿是林家的姑娘,自然要回林家去!”
宝玉被他爹一吼,缩了缩脖子,却仍梗着脖子:
“可是……可是林妹妹回去了,我想见她怎么办?”
王夫人忙上前拉他,柔声道:“我的儿,快别说了。玉儿回去是正理,你姑父自有安排。”
她说着,瞥了黛玉一眼,语气意味深长,“府里姑娘多,住处本就紧。现在还跟老太太挤一处呢。”
这话说得含蓄,意思却明——黛玉占了别人的位置。
黛玉脸色白了白,垂下眼,指尖掐进了掌心。
望舒看在眼里,心里冷笑。
这位王夫人,果然是面慈心苦。
贾母这时开口,打了圆场:“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
她看向林如海,语气缓和了些,“如海啊,玉儿在我这儿这些年,我是真舍不得。
你看这样可好——让她再住些日子,等过完了春节,你再接她回去。到时候,让璋哥儿也来,在我这儿住一阵,陪陪我这老婆子。”
这话听着慈爱,实则还是不想放人。
林如海正要开口,望舒却先笑了:
“老太太疼玉儿,我们都明白。
只是璋哥儿明年要参加乡试,如今正是紧要时候,实在不能耽搁。
不如这样——这趟玉儿先随我们回去,等过了年,我们派人送玉儿过来,绝不让老太太多等。”
她这话,既全了贾母的面子,又坚持了要接人的立场。
贾母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
良久,才叹口气:“也罢。你们既定了,我也不好强留。只是……玉儿这一走,我这心里,空落落的。”
正说着,外头丫鬟传饭。
众人移步花厅。厅里摆了两张大圆桌,主桌坐着贾母、贾赦、贾政、林如海并几位老爷;
次桌是女眷,王夫人、邢夫人、几位奶奶,还有黛玉、宝玉并几位姑娘。
望舒的位置被安排在次桌最末,挨着门边,那椅子比旁人的矮一截,像是临时加的。
她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微微一笑。
等众人都落了座,她才起身,对贾母福了福身:
“老太太,我这次带了一坛自家酿的菊花酒,请各位尝尝。
因为酿得不多,就连东平王府想要,我这也只能匀出一坛。
今天的这坛也算是我给大家的一点微薄心意。”
这话一出,几个主子倒是噎住了。
东平王府那是真正的皇亲贵胄,跟望舒要酒,望舒只送一坛,足见这关系亲厚。
贾母眼神动了动,脸上露出笑容:“你这孩子,有心了。快,拿上来尝尝。”
丫鬟捧上酒坛。
坛口一开,一股清冽的菊香飘出来,混着淡淡的酒气,沁人心脾。
酒液澄黄,倒入杯中,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般的光泽。
贾母抿了一口,点头:“果然好酒,不上头。”
她招呼望舒,好似刚才的事没发生一样,“来,坐我这儿来。”
望舒这才坐到贾母身侧,王夫人脸色僵了僵,却很快恢复如常,挪了一下位置。
王熙凤看情形有些僵,但笑了开来:“老太太这的好东西,我们也沾了林姑父的光了,来,敞开了吃。”
黛玉坐在望舒身边,小口吃着菜,偶尔抬眼看看父亲和弟弟,眼里闪着光。
饭后,贾母道:“今儿特地请了戏班子,在后头园子里搭了台。你们既来了,正好一起热闹热闹。”
众人移步园中。
戏台搭在湖边,对面设了看台,铺着锦褥,摆了矮几,几上放着茶水果点。戏已开锣,唱的是《牡丹亭》,杜丽娘扮相娇美,唱腔婉转。
望舒坐在看台上,心思却不在戏上。
她打量着这园子——比书里写的还要大,亭台楼阁,假山流水,处处精致。只是这精致里,透着一股子奢靡,也透着一股子颓气。
戏唱到一半,贾母忽然道:“望舒啊,你们在京城,住哪儿呢?”
望舒回过神,温声道:“暂住在东来客栈。”
“客栈?”贾母皱眉,“那怎么成!既来了,就住府里罢。我已让人收拾了院子,你们搬过来,也方便照应。”
这话听着体贴,实则是想把人放在眼皮底下。
林如海正要婉拒,望舒却先开了口:
“多谢老太太美意。只是兄长这几日还要等圣上召见,住客栈方便些。
等接了玉儿,我们便回扬州了,不敢多扰。”
她说得委婉,意思却明——不住。
贾母看了她一会儿,笑了:“也罢,你们既定了,我也不强求。只是……”
她顿了顿,“明儿定了出发的时辰,派人来说一声。我让玉儿去客栈,与你们会合。”
这是松口了。
望舒心头一松,起身行礼:“多谢老太太体恤。”
戏又唱了一会儿,日头渐渐偏西。
林如海起身告辞。贾母这回没再留,只让鸳鸯送他们出去。
黛玉跟着送到二门。
临别时,她又红了眼圈,却忍着没哭,只轻声道:“父亲,姑母,弟弟,明日一定来接我。”
“明日见。”望舒摸摸她的头。
出了荣国府,坐上马车,众人都松了口气。
车厢里静默了片刻,承璋忽然道:“姐姐虽然高了,但是也瘦了。”
林如海闭着眼,没说话,只放在膝上的手,攥成了拳。
望舒望着窗外。
荣国府的高墙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像一场繁华的梦,醒了,只剩凉意。
明日,就能接黛玉出来了。
她这样想着,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些。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朝着客栈的方向驶去。秋日的晚风吹开车帘,带来远处隐约的炊烟味,还有更夫敲梆子的悠长回响。
京城的第一日,就这样过去了。
而明日,才是真正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