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整后的复健方案，像一道陡然升高的门槛，横亘在乔英子面前。
之前的努力仿佛被归零，一切又需要从更基础、但也更需要突破身体极限和神经控制的角度重新开始。
复健室里，空气仿佛都带着重量，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乔英子咬着牙，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她按照李老师的指示，尝试着控制那依旧不太“听话”的腿，完成一个看似简单、对她而言却异常艰难的抬腿和跨步动作。
肌肉在不受控制地颤抖，神经传来尖锐的酸胀和刺痛感，每一次发力，都像是在与自身无形的枷锁搏斗。
她紧抿着唇，不肯发出一丝呻吟，但那紧蹙的眉头、用力到指节发白攥住复健器械的手，都昭示着她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方一凡就站在不远处，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随着她每一次艰难的尝试而收缩、疼痛。
他看到她的腿因为无力而微微弯曲，看到她身体因为不平衡而晃动，看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沮丧和倔强……
他恨不得立刻冲上去代替她承受这一切，或者至少能扶她一把。
但他不能。
李老师提前严肃地叮嘱过，这个阶段的复健，必须依靠她自身神经和肌肉的重新连接与发力，旁人的搀扶反而是干扰。
他只能被钉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自己心爱的女孩在痛苦的泥沼中挣扎，自己却束手无策，那种无力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她看过来的时候，递上一个鼓励的、充满力量的眼神，用口型无声地说：“加油，宝宝，你可以的。”
因为强度的增加，复健时间从之前的两小时缩短到了一小时，但这短短的一小时，对于乔英子来说，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当李老师终于说出“今天到这里，休息一下”时，乔英子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几乎是从器械上滑落下来。
方一凡一个箭步冲上前，在她彻底软倒之前，稳稳地扶住了她，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他没有立刻带她离开，而是扶着她，在复健室旁边的长椅上坐了很久。
乔英子靠着他，闭着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汗水浸湿了她的发鬓和衣领，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虚脱得连手指都不想动一下。
过了好半晌，她才缓缓睁开眼，声音微弱得像是随时会断掉：“凡宝......你抱我回去吧......还是......没缓过来......”
方一凡听到这话，心里一疼，立刻应道：“好。”
他早就想这样做了，从看到她痛苦挣扎的那一刻起，他就想把她紧紧抱在怀里，隔绝所有的苦痛。
但他一直尊重她的意愿和坚强，从未轻易越界。
此刻她主动开口，他便再也没有任何犹豫。
他俯身，一手穿过她的膝弯，一手稳稳地托住她的后背，将她轻易地打横抱起。
乔英子将脸埋在他的胸膛，听着他有力而稍快的心跳，感受着他怀抱的温暖和稳定，仿佛这能驱散一些身体上的极度疲惫和精神上的挫败感。
方一凡抱着她，步伐稳健地穿过复健中心的长廊，小心翼翼地将她安置在副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然后绕回驾驶座，发动车子。
一路上，他开得异常平稳缓慢，生怕一点颠簸会加剧她的不适。
回到书香雅苑，他依旧没有让她下地。
停好车，他再次将她抱起，一路从地下车库抱进电梯，再抱回乔家。他的手臂稳健有力，怀抱温暖安全，乔英子全程都安静地依偎着他。
一进门，早已等候多时、坐立不安的乔卫东和宋倩立刻迎了上来。
看到女儿这副虚脱无力、被方一凡抱回来的样子，两人的心都揪紧了。
方一凡轻轻地将乔英子放在沙发上。
宋倩立刻蹲下身，握住她的手，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心疼和颤抖：“很难......是不是，比之前难很多？”
乔英子连点头的力气都像是被耗尽了，只是虚弱地眨了眨眼，算是回应。
乔卫东看着女儿苍白的小脸，立刻对宋倩说：“倩倩，快去，把准备好的中药水端来给闺女泡泡脚。”
宋倩这才恍然回神，连忙应着：“对对对，差点忘了！”
她快步走向厨房，端出一个冒着热气、散发着浓郁草药味的木桶，放在沙发前：“闺女，来，泡泡脚，会舒服点。”说着，她就要蹲下去帮她脱袜子。
方一凡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挡在宋倩面前，伸出手：“妈，我来吧。您歇着。”
宋倩却轻轻推开了他的手：“你也累了一下午了，坐下休息会儿。我来。”
方一凡还想说什么，乔卫东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凡凡，听你妈的，休息吧。”
他看得出，宋倩需要为乔英子做些什么，来平复自己内心的焦虑和心疼。
方一凡看着宋倩微红的眼眶和不容置疑的态度，终于不再坚持，默默地点了点头，在乔英子身边的沙发扶手上坐下，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她。
宋倩蹲在女儿脚边，小心翼翼地帮她脱下鞋袜，然后将她冰冷的双脚轻轻浸入温热的药水中。她用手撩起药水，细细地、一遍遍地浇淋在她的小腿和脚踝上。
她低着头，乔英子和方一凡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和偶尔抬起手背快速擦过眼角的动作。
或许是极度的疲惫，也或许是药水的温热带来了一丝放松，乔英子眼皮越来越沉重，最终缓缓闭上，靠着方一凡的肩头睡着了。
乔卫东拿了条薄毯过来，方一凡接过，小心翼翼地盖在乔英子身上，将她裹好。
方一凡看着乔英子沉睡中依旧微蹙的眉头和难掩疲惫的睡颜，心里像是被无数细密的针扎过，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在泡完后宋倩就快速的躲进了浴室。
乔卫东站在一旁，看着妻子和女儿，重重地叹了口气，眉宇间满是忧虑。
他示意方一凡照看好英子，自己则转身，轻轻走向浴室的方向，想去看看独自在里面平复情绪的妻子。
方一凡轻轻点头，表示明白。他的注意力很快又全部回到了乔英子身上。
他先是极其轻柔地扶着她的脑袋，让她慢慢从自己肩上滑落，平稳地躺在沙发枕垫上，仔细掖好毯子的边角。
然后，他起身去卫生间拧了一把热毛巾，回来坐在沙发边的地毯上，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地擦拭着她额角未干的汗迹和脖颈上的黏腻。
他就这样坐在地毯上，静静地看着她，守着她，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分担她哪怕一丝一毫的痛苦。
乔卫东从房间出来，没有打扰，只是默默地又退了回去，将这片安静的空间留给了他们。
大约过了四十分钟，乔英子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醒了过来。
方一凡立刻凑近，声音放得极轻：“宝宝，醒了，感觉怎么样，力气有没有恢复一点？”
乔英子轻轻点头：“嗯......恢复了一点。”
“还要再睡会儿吗？”方一凡问。
乔英子摇摇头：“不睡了，再睡晚上该睡不着了。”
“好。”方一凡扶着她慢慢坐起来一些。
乔英子看了看周围：“爸妈呢？”
“他们在房间，没出来。”方一凡话音刚落，房门就打开了。
两人走出来，脸上带着关切。
宋倩快步走到女儿身边，摸了摸她的额头：“英子，怎么样，还难受吗？”
乔英子努力挤出一个让他们安心的笑容，摇摇头：“爸妈，别担心了。我就是还没适应新的强度，过段时间，身体习惯了就好了。”
方一凡忍不住担忧地说：“可是回南京了怎么办，就你一个人......”
乔卫东立刻接口，语气带着商量和心疼：“闺女，要不跟学校请一段时间假，等身体适应了复健再回去，你这样一个人在南京，爸妈实在不放心。”
宋倩也连连点头：“对啊英子，身体要紧，学业可以稍微放一放，等你好了我们再追回来。”
乔英子却坚定地摇了摇头，目光扫过父母和方一凡担忧的脸，语气虽然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我可以的。请假落下功课更麻烦。复健我会坚持，学习也不会耽误。”
方一凡看着她眼中那份熟悉的倔强和独立，知道她决定的事情很难改变。
他深吸一口气，握住她的手，对乔卫东和宋倩说：“爸妈，她有自己的想法和计划。我们让她自己做主吧。我相信她可以安排好。”
乔卫东和宋倩看着女儿坚定的眼神，又看看方一凡支持的态度，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眼中的忧虑丝毫未减。
时间匆匆流逝，转眼就到了他们返校的日子。站台上，充斥着离别的氛围。
在双方父母事无巨细、反复的叮嘱声中——“到了记得打电话”、“东西都带齐没有”、“英子，复健别太勉强”——两人踏上了返回南京的列车。
抵达南京后，他们先找了个地方简单吃了午饭，然后回到了那个承载了他们许多回忆的小公寓。
一进门，方一凡先是利落地铺上干净的床单，然后两人便相拥着，补了一个短暂却安稳的午觉，驱散旅途的疲惫和清晨早起赶车的困倦。
午休后，两人慢悠悠地开始收拾行李。乔英子坐在床上，整理着自己需要带回学校的东西，方一凡则在一旁，往一个大的旅行包里装着他巡演需要携带的衣物和个人物品。
看着方一凡忙碌的背影，乔英子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轻轻地叹了口气。
方一凡敏锐地听到，停下收拾，走到床边坐下，揽住她的肩膀，柔声问：“怎么啦，怎么叹气了？”
乔英子靠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明天，你就要出发了。凡宝，我......我不能去送你了。刚看了课表，明天那个时间正好有课。”
方一凡眼中也迅速闪过一丝失落，他何尝不希望出发前能再多看她一眼。
但他很快掩饰过去，收紧手臂，笑着安慰她：“没事啦！学业重要，乖乖上课。我呢，就乖乖去巡演。你就在南京，乖乖等我回来，好不好？”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格外认真：“复健的事情，尽力就好，别太拼命，我会担心。”
乔英子点了点头，手臂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得更深，汲取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
方一凡像是想起了什么，说道：“对了，待会儿可以陪我去学校一趟吗。”
乔英子抬起头，有些疑惑：“去学校干嘛？”
“提前去把手续办好，免得明天匆忙。”方一凡解释道。
乔英子立刻点头，脸上重新露出笑容：“好！陪你去！”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亮了房间里依偎的身影，离别的愁绪与相互支撑的温暖，交织在这个平凡的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