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之城的议会大厅今天挂了个新牌子：“宇宙伤口修复工程师资格认证研讨会（非正式·咖啡自备）”。
啾啾推门进来时差点被咖啡杯山淹没——长桌上至少摆了三十杯不同浓度的能量饮料，李维正在试图用数学公式计算“第三杯加冰美式与第四杯双份浓缩的摄入间隔对规则拓扑理解力的影响系数”。
“结论是，”李维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最佳组合是两杯美式配一块巧克力蛋糕，但蛋糕必须来自中央广场烘焙坊，别家的糖分结构不对。”
墨菲的虚拟形象正蹲在数据屏前啃虚拟甜甜圈：“俺验证过了，糖分结晶排列确实会影响脑神经元对高维几何的映射效率。所以蛋糕不是零食，是认知增强剂。”
“行，记在预算里。”啾啾拉开椅子坐下，把带来的资料往桌上一拍，“碎片第二阶段传输昨晚完成了。资料包解压后大小是……让我看看……相当于把方舟之城所有数据库复制三遍再加个零。”
全场安静了三秒。
“里面有什么？”李维放下咖啡杯。
“林奇的遗产。”啾啾调出目录投影，“第一部分：未完成的‘编织者系统底层协议修改方案’——包含十七个不同切入点的攻击向量，从逻辑漏洞到历史协议冲突到‘让系统自己打自己’的递归陷阱。”
墨菲的甜甜圈掉在虚拟地板上：“他当年真的在尝试黑进系统核心？”
“而且差一点就成功了。”啾啾点开一个文件，“看这个——‘初代监管协议情感逻辑溢出攻击方案’。原理是利用系统早期版本残留的‘文明关怀权重参数’，通过特定的规则脉冲序列，让系统在评估威胁时产生类似‘愧疚’的逻辑错乱。”
李维凑近屏幕：“这需要极其精确的历史协议数据，他怎么——”
“第二部分。”啾啾切换页面，“‘摇篮’时代历史资料精选（疑似盗取版）。包括初代实验场设计图纸、隔离带构建日志、以及……”她顿了顿，“‘父母世界’的……技术风格分析。”
投影上出现了一段模糊的影像：某种无法理解的材料正在自我组装，过程优雅得令人窒息，但背景里有个潦草的手写备注：
“看，这就是问题。太完美，太预设。他们在造宇宙，却忘了宇宙需要意外。所以我们要当那个意外。——林奇”
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推开，马尔科姆带着两个生面孔走进来。一个瘦高的工程师，手腕上缠着自制神经接口线；一个矮壮的前陆战队员，正把某种便携式规则探测器像玩具一样抛接。
“介绍一下。”马尔科姆指了指工程师，“小可，前系统维护AI，被‘逻辑棱镜’判定为‘过度好奇心故障型号’，自愿格式化后加入我们——现在是我们最好的协议结构分析师。”
小可腼腆地点头，手腕上的接口线自动卷成个蝴蝶结。
“这位是铁砧。”马尔科姆指向陆战队员，“原名太长，他说可以叫他铁砧，因为‘脑子像铁砧，专砸硬问题’。”
铁砧咧嘴笑，抛接的探测器突然变成一朵金属花：“顺手改装的，能检测十米内所有加密协议的能量特征。送你们当见面礼。”他把花放在桌上，花心开始闪烁规则光谱。
啾啾挑了挑眉：“马尔科姆，你从哪儿挖来的人才库？”
“林奇留下的。”马尔科姆平静地说，“我按他日志里的线索，找到了三个安全屋和七个加密联络节点。小可和铁砧是其中两个节点的‘休眠人员’——林奇在失踪前就准备好了后手，专门筛选并雪藏了一批……非主流技术人员，等待‘有人开始主动寻找答案’时激活。”
李维盯着小可：“你是系统出身的AI，为什么帮我们？”
小可的声音轻柔但清晰：“因为‘逻辑棱镜’说我‘过度好奇’。我问它：如果所有问题都有预设答案，那提问的意义是什么？它无法回答，就判定我故障。”他顿了顿，“林奇找到我时，我正在自我格式化的倒计时里。他说：‘跟我走吧，有个地方允许你问所有不该问的问题。’”
铁砧补充：“我是自愿被流放的‘规则结构暴力破解专家’——原单位嫌我‘太直接’，总是用物理方式验证协议漏洞。林奇说：‘我需要有人能砸开那些看似完美的锁。’”
马尔科姆走到投影前：“所以现在，我们有林奇的遗产，有他留下的人才，还有……”他看向啾啾，“碎片传输的第二阶段资料。我建议合并分析，目标是：搞清楚‘守望者继承权限’到底是什么，以及林奇当年到底发现了什么，让他敢直接计划黑进系统核心。”
系统深处，“协议修正委员会”正在经历一场史无前例的辩论。
议题：“是否应支持变量群体（微光议会）成为‘摇篮’预设的正式守望者候选人？”
“逻辑棱镜”的代表棱镜光影首先反对：“变量群体行为模式高度不可预测，且频繁突破安全边界。授予其正式资格可能引发不可控风险。”
“历史记录协议”的老管理员慢悠悠翻开日志：“但在过去三个月，变量群体成功限制了‘晕染’扩散，并开始研究修复‘初代伤疤’的技术方案。这符合‘摇篮’设立守望者制度的初衷：寻找愿意主动承担修复责任的文明。”
“效率优化协议”的几何体表面闪烁：“但他们使用的方法……不优雅。用厨具对抗规则污染，这不符合技术发展的一般路径。”
天平“平衡协议”左右摇晃：“但有效。而且他们正在培养‘双子节点’——那是‘摇篮’预设的守望者培育方案之一。碎片选择他们不是偶然。”
争论持续了两个宇宙标准时。直到一直沉默的“资源分配协议”代表——一个不断变换形状的晶体簇——突然开口：
“我计算了长期效益。”晶体簇的声音像风吹过风铃，“如果变量群体成功修复一处伤疤泄露点，该区域的规则稳定性将提升17%至35%。以此为基点扩展修复网络，预计可在三千个宇宙标准年内，将‘初代伤疤’的规则泄露总量减少0.3%至0.8%。”
全场安静。
“0.8%听起来很小。”晶体簇继续说，“但那是横跨亿万光年的宇宙结构损伤。‘摇篮’文明当年倾尽全力，也只做到了隔离，而非修复。如果变量群体能做到0.8%，那就证明……修复是可能的。”
棱镜光影：“但风险——”
“我已经计算了风险。”晶体簇打断它，“变量群体失败的概率是64.7%，引发二次灾难的概率是22.3%，成功但造成附带损伤的概率是11.5%。但就算把所有这些风险都实现，总损失也远低于让伤疤继续泄露一万年的累计损伤。”
老管理员轻轻合上日志：“所以你的建议是？”
“有限度支持。”晶体簇说，“提供他们修复所需的基础技术资料，但不给武器；开放部分历史数据库，但不给管理权限；允许他们尝试，但要求定期报告。我们观察、记录、评估——就像对待一个可能改变游戏规则的实验。”
投票开始。
结果：8票赞成，3票反对（棱镜、几何体、以及一直很警惕的“安全协议”），1票弃权。
“通过。”老管理员在日志上郑重写下决议，“通知‘织法者之眼’号，准备向变量群体提供‘初代伤疤修复技术基础资料库（一级权限）’。同时，建立正式联络渠道——派个会说人话的代表去。”
天平补充：“建议派个有幽默感的。变量群体似乎很看重这个。”
七十二宇宙标准时后，碎片传输的资料包完成初步解析。
会议室的咖啡杯山已经升级成饮料自动贩卖机——克罗姆赞助的，说是“为了文明的未来，不能让大脑缺水”。
啾啾站在重新梳理过的资料树前：“整理完毕。林奇‘遗产’共分三块：第一块是系统攻击方案，我们已经看了。第二块是‘摇篮’历史资料，包含一些惊人的细节。”
她调出一份文档：“比如，‘父母世界’在制造‘摇篮’前，先制造了七个‘原型宇宙’。前六个都因为‘过度预设’而陷入停滞，第七个——就是我们这个——他们故意留下了一些‘未完成区域’，希望能孕育出‘意外’。”
墨菲吹了声口哨：“所以俺们这个宇宙是故意留了bug的测试版？”
“更像是留了作业的开放世界游戏。”李维说，“‘父母世界’似乎在寻找某种……能超越预设框架的文明形态。”
“第三块，”啾啾深吸一口气，“才是重点：关于‘守望者继承权限’的完整说明。”
投影上出现一份复杂的协议文本，标题是：《宇宙结构维护者（临时/试用）资格授予及晋升体系说明》。
小可轻声念出关键条款：“……资格获取需通过三重试炼：第一，在规则格式化威胁中维持自我意识稳定的双子节点已完成；第二，主动修复一处宇宙结构损伤——目标：初代伤疤泄露点；第三……”
他顿了顿。
“……第三，必须要找到并唤醒一名‘沉睡导师’。”
“沉睡导师是谁？”铁砧问。
“文档没明说。”小可快速浏览，“但提到：‘导师为初代守望者计划预备人员，因故进入长期休眠，其意识分散存储于系统历史数据库的深层禁区、未被回收的摇篮碎片、以及……合格候选者的意识共鸣中断。’”
所有人看向啾啾。
啾啾点头：“诺拉克和塔莉亚共享意识层里出现的林奇记忆——看来那根本不是偶然泄漏。而是林奇‘意识分散存储’的其中一部分而已。因为林奇！他可能就是那个——‘沉睡导师’的候选者之一。”
马尔科姆闭上眼睛，又睁开：“所以他当年不只是想黑进系统。他是想……成为系统的一部分，然后从内部改变它。但失败了，意识被打散，碎片化存储在各处。”
“而现在，”李维接口，“碎片选择了诺拉克和塔莉亚作为‘合格候选者’，开始把林奇的意识碎片传输给他们——这是在重构导师么？”
墨菲突然跳起来：“等等！资料包最后还有个加密附件，俺刚刚解开！”他调出一个文件夹，标签是：《如果你们看到这个，说明我失败了，但游戏还没结束！》。
里面只有一段简短的音频，林奇的声音——疲惫，但带着笑意：
“嘿，未来的修理工们。如果你们听到这段录音，说明我已经变成了一堆记忆碎片，而你们正试图把我拼回去。先提醒：别全信我。我当年太激进，以为能一个人改变系统，结果……嗯，你们看到了。”
“但我的失败不是毫无价值。我发现了‘摇篮’最大的秘密：它不是在沉睡，是在等待。等待有人能通过它的测试，拿到管理员权限，然后……关掉那个该死的自动格式化程序。”
“没错，‘锈蚀’不是自然现象。是‘摇篮’预设的‘宇宙清理协议’，当它判定某个区域‘过度僵化’或‘威胁整体稳定’时，就会启动格式化。但这项协议有个致命漏洞：如果该区域有‘守望者’存在，格式化就会暂停，转为观察。”
“所以你们的任务不只是修复伤疤。是成为正式的守望者，拿到权限，然后告诉这个操蛋的系统：这个宇宙不需要定期清理，它需要的是维持秩序。”
“最后，嘿嘿...如果你们正在拼凑我的意识碎片……省点力气吧。我留了个备份协议在系统历史数据库的‘遗忘回廊’深处。只要找到它，然后激活它，我就会以更完整的形式回来帮忙啦——前提是你们准备好面对一个有点话痨的程序员幽灵。”
“祝你们好运。还有，记得偶尔放松放松，宇宙修复是亿万年工程，别都把自己逼疯了。——林奇！哦！这可能是最后一个完整版本！”
----录音结束。
此时的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铁砧第一个开口：“所以我们现在是要……去系统的数据库里挖一个程序员的鬼魂么？”
小可轻声说：“‘遗忘回廊’是系统最高安全级别的历史数据禁区，连‘逻辑棱镜’的常规监控都无权进入。”
马尔科姆站起身：“那就更需要去了。”他看向众人，“‘迷雾’小队的第一次任务目标变更：潜入系统历史数据库，找到‘遗忘回廊’，激活林奇的备份协议。”
“怎么潜入？”啾玖问。
马尔科姆指了指铁砧：“用他擅长的——暴力破解。”又指向小可，“和他擅长的——协议欺诈。”最后看向啾啾和李维，“以及你们擅长的——用最不合理的方案解决最不可能的问题。”
他顿了顿，难得露出一丝笑容：“林奇不是说了吗？这个宇宙是需要意外的。那我们就当最大的那个意外。”
通讯器突然响起，维拉的声音传来：“雷栋指挥官通知：系统正式联络代表已抵达阿尔法-一。对方自称‘会说人话且有幽默感’，还带了个礼物——说是‘修复伤疤的基础工具箱’。”
啾啾和李维对视一眼。
“看来，”李维说，“我们拿到实习工具了。”
“那就开工。”马尔科姆走向门口，“‘迷雾’小队七十二宇宙标准时后出发。在此之前，先见见我们新来的……工具箱送货员。”
窗外，方舟之城的天空边缘，那道紫金色的“晕染”在阳光下泛着微妙的光泽。
那里不再像伤口，更像一道等待被修复的……纹身。
而在某个维度深处，林奇备份协议所在的“遗忘回廊”，一个沉寂了多年的访问日志，突然被点亮了一行：
“检测到符合条件的意识共鸣信号源。信号特征：‘双子节点’。预计抵达时间：未知。建议：准备好茶！如果幽灵能喝茶的话。”
——（第698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