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中瞬间寂静,罗正与一众宫人瑟瑟发抖跪伏在地上,祈祷从贵妃娘娘口中听到陛下想要的答案。
王姑姑身形僵了一瞬,像是积攒怒气,她微微抬起头,似乎马上就要倾泻而出。
身边是她从小看到大的孩子,怎能被人如此折辱,就算眼前的人是皇帝也不行。
罗正的心脏提在嗓子眼。
吹笙先一步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带着安抚的意味。
王姑姑才沉下心来,咬紧牙关,目光死死盯着地面的金砖。
罗正才松了一口气。
吹笙清冽的嗓音回荡在殿内,她与萧凛川隔了一段距离。
他却能看见她振翅欲飞的睫毛。
一颗心忽上忽下,他贵为皇帝,此刻也像是与芸芸众生无异,只能勉强维系尊严。
才没像狗一样匍匐在她脚边,祈祷一星半点的垂怜。
萧凛川死死盯着吹笙,屏住呼吸。
“陛下乃至九五之尊,臣女不敢越矩。”
仿佛一道惊雷落到萧凛川耳边,他尝到舌尖的血腥味。
不敢、越矩。
天下人都不知晓他为寻到一女子,不惜倾国之力。
心上人就在眼前、就在怀里,萧凛川虚度了多少光阴。
这一刻他竟然酸涩得要落下泪来。
可悲的是,就算被这样拂了面子,他心里竟生不起一点报复的念头。
“你……”萧凛川启唇,嗓音又低又哑。
吹笙只当没听到,头磕在冰凉的地面,鬓边的金钗轻轻颤晃。
细碎珠光落在御阶之上的萧凛川眼里,他指节紧了紧。
“臣女父母年纪大了,恳请陛下开恩,放臣女出宫。”吹笙字字恳切。
丝毫未将自己视为萧凛川的嫔妃。
这话听得罗正耳热,林太傅如今还在后殿中休憩,忧父心切的女儿找到罪魁祸首面前,于情于理都该给个理由。
可惜皇帝是天下最不讲道理的人。
看着那双清冽如水的眼眸,像是一汪幽潭,无论他如何努力都掀不起一点波澜。
萧凛川竟产生自惭形秽的感觉,他身形往后靠了靠,贴在龙椅上,显得愈加挺拔。
他已经老了,眼尾生出细纹,而眼前的女子正值芳华。
她想要怎样的男子,爱女的林太傅自会给她寻来。
“此事朕自有安排。”萧凛川躲开她的目光。
他叫了一声罗正,说道:“送贵妃娘娘回宫。”
说罢,他起身离去,厚重的锦袍扫过桌沿,掀翻了茶盏。
他再难维持皇帝的矜傲,喉间堵着难言的酸涩,落荒而逃。
吹笙淡淡地收回目光,王姑姑脱力一般倚在她肩头。
紫薇殿的宫人悬在脖颈处的利剑终于放下,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萧凛川似乎变成一个仁慈的帝王……或是在心上人面前收敛暴虐心性。
罗正起身时膝盖微微发抖,他上前一步:“娘娘还是回宫吧,不然太傅大人该担心了。”
四处都有皇帝的暗卫,他如今只能隐晦提醒到这。
林太傅正在后殿,萧凛川阻碍父女见面,只不过是怕他在吹笙心中本就岌岌可危的形象轰然倒塌。
吹笙睫毛轻颤,轻轻点头:“多谢罗公公。”
她自朦胧帷影里缓步踏出,衣袂摇曳,脚边的宫人屏息凝神,耳边是轻轻的脚步声,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他们心尖上。
他们从不知道贵妃娘娘……竟长成这副样子。
同样的眼睛鼻子,怎么就是移不开眼。
走出紫薇殿,轿辇还在宫道上候着,紫檀木为骨,四面围覆明黄织锦,如此规格在后宫中,只有皇后才能享用。
谁的意思不言而喻。
“贵妃娘娘千岁。”宫人浩浩荡荡跪了一地。
天恩难拒绝,帝王的执念从未消散,只不过换了稍稍迂回柔和的方式,一步步蚕食吹笙周边的人或物。
吹笙脚边是个清秀的小太监,当做人肉凳子让贵妃上轿。
明明是最低贱的活计,他姿态恭顺谦卑,甚至隐隐带着笑意。
罗正神情僵住,狠狠瞪了他一眼,命人将小太监带下去,搬了一把软凳放在轿撵边。
“等等。”
暗处有一道视线落在吹笙身上,眷恋的、悄无声息的。
吹笙猛地转过头,对方的身体瑟缩一下,像是一只敏捷的猫儿缩回角落。
可惜被吹笙抓住了尾巴。
萧清宴齿尖咬了咬干涩的唇,浮现出淡淡的血色,让他显得没有那么苍白虚弱。
两个人的视线在风中撞在一起,下一瞬,萧清宴率先错开目光,他只能看见她鬓边步摇垂落的流苏。
轻轻晃、轻轻响。
微风骤起,万顷日光倾斜而下,萧清宴身上蟒袍空荡荡的,整个人似乎摇摇欲坠。
吹笙眼底那汪静湖,也似乎泛起细碎的波澜,生出些许恻隐。
“谢谢。”她的声音很轻,仿佛下一秒就要飘散在风中。
萧清宴心有所感,像是不可置信一般睁大眼,下一刻涌上一阵狂喜,连眉眼都明艳了几分。
他像是跋涉千里的旅人,终于轻轻触摸到潭水最外层的涟漪。
那点微不足道的怜悯便是对他最好的嘉赏,萧清宴早几年便明白。
情爱易散,亏欠难偿。
他要的,便是将彼此牢牢捆在一处,无从脱身。
太过喜悦,萧清宴转身时摔了一跤,发冠都歪了,他擦擦脸上的泪,竟低低笑出声来。
大伴面带疑惑看着他,想要搀扶他起身,却发现萧清宴一双凤眸亮得惊人。
里面还带着熊熊燃烧的野心。。
萧清宴死死抓住大伴的手臂,骨节分明的手指力道力道惊人,他微笑着说:“大伴可愿随孤放手一搏。”
风似乎在一瞬间静止。
大伴沉默片刻,郑重道:“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林府
林母今日心神不宁,坐立难安,她捂住胸口,说道:“承戈,我总感觉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夜里都睡不踏实。”
明明已过了下朝的时辰,就算被同僚绊住脚步,林太傅也会遣人回个信。
今天什么消息都没有,林母难免担忧。
“娘亲放心,爹已经捎信了,说是被公事耽搁了。”卫承戈拍拍林母的肩,安慰道:“您先歇着,身子要紧,我等着。”
卫承戈给小厮递了个眼神,小厮心领神会,点上安神香。
不一会儿,林母眼皮发沉,恹恹欲睡。
卫承戈让丫鬟送林母回房休息。
管事惊慌地跑进大厅:“老爷……”
林太傅是叫人抬进来的,他实在狼狈,面色苍白,冷汗涔涔。
御前侍卫紧随其后,抬了几个大箱子。
里面都是温补身体的名贵药材,乃帝王所赐。
卫承戈压下眉峰,紧接着恢复平静,接过旨意将人送出府邸。
林太傅喝了一杯参茶,才缓过来些许。
他像是瞬间老了十岁,语调苍凉颓丧:“……陛下不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