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芙卡关于“绝灭大君·永夜”与宇宙终末的预言,在长久的沉默之后,五条夜缓缓抬眸,眼神中最后一丝波动也收敛殆尽,只剩下纯粹的、近乎虚无的平静。他看向卡芙卡,问出了那个或许他内心深处早已有所预感的问题:
“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我死了……不是成为「绝灭大君」,而是真正的、彻底的消亡,意识消散,存在抹除……会有什么影响?”
卡芙卡凝视着他。她没有立刻回答,似乎在权衡最终,她缓缓地摇了摇头:“具体的连锁反应……剧本也未能完全看清。”
“但可以确定的是,你这种性质的存在,若以‘彻底消亡’这种极端形式落幕,其后果,更为不可预测……寰宇可能会陷入更深点‘灾难’中。”
“……”
五条夜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甚至没有去看卡芙卡的眼睛,只是微微抬起了头,目光穿透了列车的舱壁,投向了外面无垠的、冰冷的星河。那一瞬间,他挺直的背影,显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孤独。
五条夜:“……谢谢。”
……
回到星核猎手的据点,银狼忍不住好奇地问:“所以说,卡芙卡,他死后到底会具体引发什么?你刚才说的‘更恐怖的灾难’,剧本里真的一点线索都没有?”
卡芙卡轻轻揉了揉眉心,脸上带着一丝疲惫。“抱歉,宝。艾利欧也看不清他的情况。不过肯定的是那个结局………一定不是我们所希望的。”
她顿了顿,总结道:“所以,我们不能让他死。相反,我们要做的,是尽可能让他……找到‘意义’。否则,命运迟早会让他主动或被动地……拥抱「毁灭」的命途,无论他以何种形式去拥抱。”
………
五条夜想着卡芙卡的话:“意义……” 他无声地咀嚼着这个词。保护列车组,算是意义吗?可这份“保护”,真的有必要吗?遵守自己的准则,算是意义吗?但这准则,却让他活得如此疲惫。
他眼中的光芒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紧接着,毫无征兆地,他猛地咳嗽了一声,金血从他口中溢出。
他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看着指尖那抹刺目的金色:“保护「弱者」……” 他低声自语:“还真是麻烦啊”
为什么要设立这样的准则?为什么要将自己束缚在这样的责任里?为什么自己不能真正的漠视一切………
“为什么……” 他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罕见的困惑与疲惫,“我要让自己活得这么累?”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所有的波动都已平息。他摇了摇头:“算了,无所谓了。”
……
随后他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星的房间门口。门悄然滑开,他走了进去。
房间里很安静,星躺在床上,呼吸均匀,似乎睡得正沉。窗外的星光透过舷窗,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她睡颜平静,眉头舒展,暂时摆脱了旅途的疲惫与肩上的重担。
五条夜走到床边,静静地注视着她。他的目光很复杂,没有了平日的冰冷,也没有特别的温度……
或许是感受到了那专注的视线,或许是某种更深层的联系,星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起初还有些朦胧,但当她看清床边站着的人时,那双蓝色的眼眸瞬间睁大,睡意一扫而空。
“咦?夜!” 她几乎是弹坐起来,脸上绽放出毫不掩饰的惊喜,“你终于醒了!我们想死你了……大家都很担心!”
她说着,下意识地伸出手,紧紧抱住了站在床边的五条夜。她的拥抱温暖而用力,充满了重逢的喜悦和失而复得的庆幸。
五条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他垂眸,看着埋在自己胸前的灰色脑袋,感受着那陌生的体温。片刻后,他缓缓抬起手,有些生疏地、却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动作带着一种罕见的柔和。
“星,” 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平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抱歉。”
星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嗯?怎么了?干嘛道歉?”
五条夜的目光与她相对,他的眼神很深:“有一段关于我的记忆……对你而言,会很危险。继续保留它,可能会在你尚未准备好的时候,将你引入无法控制的境地,或者……引来不该有的注视。”
星愣住了,眉头微蹙:“什么意思?危险?什么记忆?不能跟我说清楚吗?”
五条夜摇摇头:“接下来,我会将这部分记忆……暂时藏在你记忆的最深处。用一种安全的方式。这是为了确保你的安全。”
“所以说……抱歉了。”
“等等!什么意思?能不能说清楚再——” 星急了,她隐约感觉到不对劲,想要追问,想要拒绝这种单方面的“保护”。
但五条夜没有再给她机会,直接使用了「同谐」的力量,星的质问戛然而止,眼中的焦急迅速被一片迷茫取代,随即眼皮沉重地合上,身体软软地倒回床上,呼吸重新变得均匀悠长。
五条夜静静看了沉睡的星一会儿,然后,他的意识沉入了星的记忆深处,在这个过程中,他不可避免地“看”到了更多。他看到了在更早的时间点,卡芙卡曾对星说过的、关于宇宙终末的某种理论。那些话语模糊而关键:
“‘四末论’……” 五条夜低语,他“看”到了卡芙卡提及的词汇,“「毁灭」带来终焉,「同谐」吞没个体的差异,「虚无」消解存在的意义……还有一个……”
那个关键的词汇,在星的记忆中被刻意模糊了,显示为一片无法解读的██。
“还有██……” 五条夜默念着快速分析,“这些力量或命途,以某种极端形式发展,最终都可能……将宇宙导向终末吗?”
“算了,无所谓了。” 随后五条夜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与虚弱感涌来,不仅来自这次精细的操作,更来自他本就濒临崩溃的状态。“反正……有一部分,我早已预料到了……”
五条夜疲惫感越来越重,意识越来越模糊,眼皮也越来越重……
……
现实维度,五条夜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墙壁,缓缓滑坐下去。他低垂着头,白色的发丝遮住了大半面容,只有嘴角那抹未完全擦干的金色血痕,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的意识在彻底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仿佛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喂,小家伙?你的生命体征怎么突然……?你还好吗?回话!”
五条夜已经无法回应了。他的头,无力地歪向一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下一刻,两道暗红色的鲜血,毫无征兆地从他鼻下缓缓淌出,几乎在同一时间,五条夜的心脏此刻也停止了运转………
意识沉入无边的黑暗…不知道过了多久五条夜视野骤然明亮起来,嘈杂的人声、机场广播的电子音、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五感瞬间被熟悉又陌生的日常气息填满。
五条夜眨了眨眼,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明亮宽敞的机场大厅里。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清洁剂混合的味道。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不知何时,换上了一套熟悉的黑色高专制服,妥帖地穿在身上。
而就在他前方不远处的候机座椅上,坐着两个他绝对无法忘记的身影。
白发带着墨镜,即使坐着也一副“老子天下第一”姿态的五条悟,以及一旁盘着丸子头、穿着同款高专制服、脸上带着微妙笑意的夏油杰。
五条悟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转过头,看他那副“果然如此”的无语表情。他夸张地叹了口气,声音拖得老长:“搞什么啊——真是无语死了——”
五条夜定了定神,走了过去,很自然地在那排空着的椅子上坐下,就坐在五条悟旁边。他扯了扯自己身上的校服领子,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点故意挑衅:“怎么,一见到我就是这副表情啊?不满意?”
五条悟只是把头扭向他这边,语气更加嫌弃:“真是的,老哥你怎么那么衰?不是约好了的,‘一定会重逢’吗?你当时说得那么信誓旦旦,结果就这?” 他指了指周围,“在这种地方,以这种形式?”
五条夜闻言,脸上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像是看透了的释然,又或是自嘲:“走马灯里见面,不也是‘重逢’吗?我又没骗你。虽然钻了点空子。”
一旁的夏油杰轻笑出声,单手支着下巴:“呵,还是一如既往地擅长在字面意义上做文章呢,夜。那么,现在这个情况,你是怎么样?彻底放弃了?”
五条夜放松身体,靠在冰冷的塑料椅背上,目光扫过机场里行色匆匆、与他无关的人群,摇了摇头:“还能怎么样?‘我’现在大概离真正死去不远了吧。心跳停了,意识涣散,身体大概也开始炸了。”
“这也正常,原本就是半死不活的状态,强行撑着处理了那么多事,又爬起来应付了不速之客,得知了一堆堪称‘宇宙级重磅炸弹’的消息……我的大脑早就超负荷运转,濒临崩溃了。”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透出浓浓的倦意:“而且,更重要的是……我真的已经累了。从很久以前开始,就一直……很累了。”
五条悟脸上的玩世不恭收敛了一些,他沉默片刻,叹了口气,那叹气声里少了之前的调侃,多了几分认真和……不易察觉的担忧?
“你还真是不讲道理的不负责任。” 五条悟说,“就这么走了?你留下的那些烂摊子怎么办?星穹列车上的那些人,那个粉色头发的小姑娘,你死了倒是一了百了,他们呢?”
五条夜沉默了一会,眼神放空,看着落地窗外起飞降落的飞机:“后事,我早就处理好了。” 他平静地说,“星的记忆,我做了处理。我的‘遗体’,不出意外会被交给黑塔那个老太婆,她应该会感兴趣,也能妥善‘保存’或‘研究’,至少不会引发什么即时的混乱。匹诺康尼的股份和秩序,我也做了安排,不会有大问题。仙舟那边也提前做好了准备……”
他的语气变得有些漠然,甚至带着点厌烦:“至于星核猎手说的,我死了可能会引发更大的灾难……呵。”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我都死了,寰宇会不会陷入更恐怖的灾难……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啊?人都死了,灰飞烟灭了,意识都没了,还要考虑自己死后会不会变成什么‘灾难源头’,会不会引发宇宙级麻烦?使唤黑奴也不带这么使唤的吧?我tm真成宇宙级牛马了?生前累死累活,死后还得‘发挥余热’——不过是负面的那种?”
这番带着强烈自嘲和不满的抱怨,让旁边的夏油杰忍不住插嘴,语气里带着点调侃和认真的纠正:“喂喂,‘黑奴’这种说法可不对,你这是种族歧视者言论哦,夜。即使是在走马灯里,也得注意点影响。”
五条夜翻了个标准的白眼,这动作让他看起来鲜活了不少,也更像那个记忆里总是懒散又带着点坏心眼的兄长:“开玩笑的。我只是觉得……这种太不讲道理了。”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而且,说到底……如果我不在了,对她们而言,应该会更好一点吧。少了一个总是引来麻烦的异常,少了一个需要时刻担心的累赘,少了一个……无法回应任何期待的,空壳。”
五条悟静静地听着,等他说完,才缓缓开口:“你还真是不负责任啊,老哥。” 他顿了顿,“你只想着‘她们没有我会更好’,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这种自以为世的想法,对她们而言意味着什么?”
“你别忘了,” 五条悟转过头:“总会有人……会因为你的辛苦,因为你的消失,而伤心,而难过的啊。你否定的,不仅仅是自己的价值,还有她们对你的情感和记忆。”
五条夜被这番话刺了一下,他抿了抿唇,移开视线,半晌才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轻得几乎要被机场的喧嚣淹没:“那就……忘了我吧。”
他重复道,像是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说服眼前这两个由他内心深处最深刻的记忆与情感投射出来的妄想:
“无所谓的。她们值得更好……更好的未来……一个没有‘五条夜’这个麻烦和变数的,更平稳、更光明的未来。”
五条悟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他忽然问了一个问题:“你真的……不打算活下去了吗?哪怕尝试一下,换一种活法?不为了什么责任,不为了什么保护弱小的准则,就只是……为了你自己,或者,哪怕只是为了那些会为你伤心的人,再试着‘存在’下去?”
五条夜沉默了很久。机场的广播在催促某个航班的旅客登机,阳光的角度悄然变化。“……我……”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立刻说出那个“不”字。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在挣扎。对生的倦怠是如此真实,但对某些人、某些事的放不下,也同样真实。
五条悟似乎看透了他的犹豫,继续说道:“老哥,我们的约定……‘一定会再见面’的约定,可不能是以这种方式实现的啊。” 他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又不像,“你这人,从小到大都这样,看起来对什么都不在乎……但其实,你内心深处,根本放不下你周围的人吧?无论是以前的我们,还是现在列车上的那些人。不然,你也不会那么拼命,不会留下那么多‘后手’。”
“你只是……太累了,累到觉得‘死’是唯一的解脱。但也许,还有别的路呢?”
五条夜听着,感觉胸口那早已停止跳动的地方,传来一阵虚幻的、闷闷的疼痛。他叹了口气,这一次,叹息声里少了些决绝,多了些复杂的茫然。
“对此……我无法否认。” 他终于承认:“……我现在,其实还是在想着怎么‘出去’的吧?想着怎么从这个走马灯,从这个濒死的状态里……挣脱出去。”
“不过,我好像卡在这个地方了。意识的锚点越来越弱,回归身体的路径几乎断绝……” 他扯了扯嘴角,“嗯,按照这个进程,等下,我大概就可以真正去往所谓的‘灵魂转世通道’之类的……地方了吧?”
………
“小家伙,能听见吗?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