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交接完毕。
白宸拿了鸢九的净檀，将自己关进了联盟深处的一间静室，在房中布下重重禁制，连鸢九都被挡在了门外。
这半个月里，联盟众人只当他在闭关。
每日有侍从将膳食放在门口，次日取走时，盘中的食物纹丝未动。
鸢九来过数次，敲门时只能听到里面传来白宸平静的声音，“我没事，不用担心。”
那声音隔着门板，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稳，却掩不住深处的疲惫。
众人探查过房内的气息，确认没有走火入魔，或其他危险的征兆后，便自觉在静室外围加派了守卫，腾出了一片安静的空间。
直到第十五日的黄昏。
就在夕阳即将沉入远山的那一刻，天际骤然涌来一片墨色的乌云。
那乌云翻滚得极快，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驱赶，转眼间便遮蔽了整片苍穹。
云层深处传来沉闷的轰鸣，似乎有一道无比威严的意志正在苏醒。
一道宛若水缸粗细的血红天雷从云层中探出，雷光边缘缠绕着细密的血色电弧，它锁定静室的方向，猛地劈落。
“轰——！”
雷光砸在静室屋顶，却被一层流光屏障堪堪挡住。
屏障表面泛起剧烈的涟漪，符文急速闪烁，发出濒临崩溃的哀鸣。
联盟内的弟子们纷纷抬头，惊恐地望着那道血红天雷。
君浅凤从太初冰凤的驻地疾掠而来，白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罕见的凝重。
这是……因果劫雷？
唯有逆天改命、逆转生死之人，才会引动这等天罚。
白宸在干什么？
众人纷纷朝静室涌去，却在距离十丈外被一股恐怖的威压硬生生逼停。
静室内传出一道蕴含怒意的声音，沙哑却威严，如同从九幽之下传来的敕令，“滚！”
话音未落，一道血光冲天而起，如同一道贯通天地的光柱，暗红色的「杀戮」道源在光柱中翻涌，化作一柄横亘虚空的巨刀，与那雷云遥遥相对。
白宸甚至未曾露面，仅凭逸散的威压便让在场众人脊背发寒，再不敢上前半步。
听到这道声音，那道血红天雷在云层中翻滚，雷光吞吐不定。
片刻后，它竟真的缓缓收缩，雷云翻滚着向四周退散，最终灰溜溜地消散于无形。
天空逐渐放晴，夕阳的余晖重新洒落，仿佛方才那场灭世般的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这一幕看得君浅凤都惊奇不已。
仅仅五年时间，这家伙的实力好像更加深不可测了。
静室内，白宸半跪在地，双手撑着地面，他的面色苍白如纸，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透，贴在脸颊上。
在他身前，一名青年男子正缓缓睁开双眼。
那男子约莫二十出头的模样，修眉凤目，面容清俊，银色长发犹如瀑布一般倾泻至腰际，在昏暗的室内泛着柔和的光泽。
银灰色的瞳孔里隐隐流露出饱经沧桑的深沉，像是两口沉淀了万古岁月的古井。
他看着眼前半跪着的白宸，神情一阵恍惚，嘴唇微微翕动，许久都未曾回过神。
“师父。”
直到白宸拖着虚弱的身体，在他面前缓缓跪下，用生涩而干哑的嗓音轻轻唤道。
然而，这一声呼唤像是耗尽了白宸最后的力气，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
“小宸……你竟真的，成功了……”白斩翊神色震动，他看着眼前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轻声呢喃。
但下一刻，白宸在下跪时，眼前骤然一黑，虚弱地瘫倒在地，呼吸急促而浅薄，嘴角溢出一缕暗红色的血丝，在苍白的面容上格外刺目。
“小宸，主人同意放我离开魔族……”
一脸欣喜的夜何推门而入，话音未落，便看到了瘫倒在地的白宸，以及跪坐在一旁、尚未来得及完全掌控新身体的白斩翊。
他瞳孔骤然收缩，身形一闪便至白宸身侧，单膝跪地，将之扶起，让白宸靠在自己怀中。
“你怎么样？”夜何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他连忙将纯净的灵力注入白宸体内，另一只手按住他的脉搏，探查着经脉的状况。
“我……没事……”白宸扯了扯嘴角，试图露出一个让夜何安心的笑容，可那笑容苍白得近乎透明，“只是……有些脱力……”
夜何抬头看了白斩翊一眼。
银发青年正艰难地活动着新身体，试图上前帮忙，却因不熟悉四肢的协调而踉跄了一下。
夜何几乎瞬间便明白了发生了什么，语气中难掩焦急，“复活绝刀，你都付出了什么代价？”
白宸摇了摇头，从袖中取出乾坤阴阳镜。
那面陪伴他多年的神器，此刻镜身上，从正中间出现了一道狰狞的裂纹，整个镜子都失去了往日的灵韵与光泽，镜面黯淡得如同凡铁，连一丝灵气都未曾残留。
看着彻底失效的乾坤阴阳镜，白宸的神情也有些复杂，“师父刀骨尚存，精血犹在，只剩元神消散于天地之间。我用乾坤阴阳镜的时间法则，穿越回过去，在泽兑大陆那一战的时空缝隙中，寻回了一缕即将溃散的元神。但强行逆转生死，这当中的因果报应，本该由我承受，它替我挡下了。”
绝念长刃乃是白斩翊的刀骨所铸，当年他将绝念传于白宸时，便为自己保留了一道精血与一缕元神，藏在刀身最深处。
后来在泽兑大陆白宸与万妖之主的生死决战中，绝念破碎，那一缕元神助白宸斩出能够决胜的一剑，彻底燃尽。
白宸这五年来踏遍诸天万界，终于在主界面一处上古遗迹中寻得了逆转因果之法，又凑齐了重塑肉身所需的天材地宝。
他以净檀遮掩天机，以自身玄灵修为为引，硬生生将白斩翊从死亡的彼岸拉了回来。
逆转因果损耗巨大，所幸以他如今的修为，想要复活一个人类，代价尚在可承受范围之内。
也就是白斩翊作为玄灵大陆最顶尖的天骄，身上满怀气运，他的生死，早已被天道注定。
否则以玄灵之力，想要复活一个人类，或许还不需要如此困难。
只是天雷落下时，连白宸都未曾想到，乾坤阴阳镜竟会自行护主，为他挡下了最凶险的因果反噬。
而他真正付出的，不过是百年寿元，以及这半个月来不眠不休的精力透支。
“当真？”夜何还有些不太敢相信，指尖搭在白宸腕间，反复确认。
“当真。”白宸忍不住笑了笑，“你探我经脉不是看出来了吗，除了气血亏虚，并无大碍。”
夜何默然。
白宸的经脉确实平稳，灵力运转虽滞涩，却没有崩溃的迹象。
他沉默片刻，最终只是低声道，“不准再冒险了。”
白宸依旧笑笑，目光落在白斩翊身上，眼底尽是释然，“复活师父，是我最大的执念。如今执念已了，往后便只剩逍遥。”
夜何神色复杂地看了绝刀一眼，没有说话。
白斩翊看向白宸的目光也十分复杂。
起初他不过是怀着利用这孩子身上帝印、为魔祖解除封印的心思，才将他收为徒弟。
那时的白宸在他眼中，不过是一枚好用的棋子。
可如今这个徒弟，却带给了他一次又一次不计代价的报答。
他救了白宸一命，而白宸用这一生，终是将这条命还上了，甚至还得更多。
白宸见状，也对师父笑了笑，随即问向夜何，“哥，魔祖放你自由，你准备去做点什么？”
夜何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怀中白宸苍白的脸，又想起离开魔宫时，夜孤那双深邃眼眸中罕见的疲惫与释然。
夜孤似乎是终于知道了他要什么。
他从来都不想要权力，不想要地位，更不想要整个魔族。
他只是想变强，想活下去，想知道亲生父母在哪里，想保护自己的亲人。
作为变强的代价，他甘愿被魔祖驱使，如同一把没有自我的刀。
而如今，父母死亡的真相已明，白宸安然无恙，他便没有了继续留在魔族的理由。
夜孤在尝试挽留他几次无果后，终于主动提出放他自由。
那么，该去做点什么呢？
夜何张了张嘴，一时竟答不上来。
执念一朝散去，他却忽然有些茫然了。
白宸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笑眯眯地撑起身子，“哥，你若是没有想法，便随我去找寻恢复武修的法子吧。诸天万界，总有能让你重铸修为的机缘。”
夜何垂眸看他，点了点头，唇角牵起一个淡淡的弧度，“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