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所地下七层的医疗单元,时间在这里仿佛被稀释了。恒定的人工照明,循环过滤的空气,仪器规律的嗡鸣——这一切构成了一个与外界隔绝的茧房。而在茧房中心的隔离舱内,李明宇的挣扎无人可见。
他的意识并未完全消散,而是沉入了一种诡异的夹层状态。既非清醒,也非昏迷,更像是在自己精神世界的废墟上,被无数外来碎片裹挟着,坠向无光的深海。
最初是无序的混沌。崔承炫的记忆碎片如同锋利的玻璃渣,在意识的洋流中横冲直撞:舞台下汗水浸透的衬衫,深夜练习室镜中扭曲的笑容,对着金属片低语时眼中闪烁的狂热,还有那些更加黑暗的、沾满血腥与古老低语的片段——暗红色烛火摇曳的密室,地面上用某种粘稠液体绘制的几何纹路,以及纹路中央,那扇仿佛由阴影本身构成的、微微蠕动的“门”。
这些碎片本身已经足够撕裂理智。但更可怕的是那些碎片中携带的“情绪毒素”:被背叛的怒火,永无止境的野心,对同僚成就病态的嫉妒,以及对“被取代”、“被遗忘”深入骨髓的恐惧。这些情绪如同强酸,腐蚀着李明宇自我认知的边界。
他试图抓住什么。岛屿上同伴们的脸?研究所训练时的场景?任何能证明“李明宇是谁”的记忆锚点。但那些画面刚浮起,就被黑暗的潮水吞没、扭曲。金珉锡临终前那双浑浊的眼睛,在记忆的碎片中竟与崔承炫冰封前诡异的微笑重叠,两种不同的疯狂仿佛达成了某种共谋,一同在他意识的深渊里低语:放弃吧,融入吧,这才是真相……
不。
在混沌的最深处,那枚布满黑色纹路、光芒几近熄灭的“种子”,突然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不是回应那些黑暗的呼唤,而是……一种更加原始、更加笨拙的反抗。像被压在巨石下的草芽,用尽最后一丝生命力,向上顶了顶。
这一顶,让李明宇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在无数嘈杂破碎的“声音”中,有一个声音……不太一样。
不是记忆的回放,也不是污染源的低语。那是更轻、更规律、仿佛来自极遥远之处,却又异常清晰的——
铛。铛。铛。
像是金属敲击石头的声音。缓慢,坚定,带着一种奇特的节奏感。
李明宇残存的意志本能地“转向”那个声音。在意识的黑暗海洋中,这声音如同微弱的灯塔闪光。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那节奏里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一种……类似心跳,却又更加古老、更加恒定的东西。
他试图“靠近”。
这一动,立刻引发了连锁反应。那些原本无序翻涌的黑暗碎片,像是察觉到了“猎物”的异动,突然变得更加狂暴。崔承炫的执念化作无数漆黑的触须,缠绕上来;污染源核心那点“黑斑”更是猛地一胀,释放出更加浓郁的恶意,仿佛要将他最后这点清醒彻底吞噬。
痛苦炸开。不是肉体的痛,而是存在本身被撕扯、被玷污、被否定的终极折磨。
但奇怪的是,那金属敲击声并未消失。反而……更清晰了。
铛。铛。铛。
缓慢,坚定,仿佛完全不受周围黑暗风暴的影响。甚至,在某个瞬间,李明宇恍惚觉得,那敲击的节奏,与自己“种子”那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搏动……产生了某种极其微弱的共振。
不是共鸣——他的“种子”早已无力共鸣。那更像是……某种遥远的回音。一个在深渊底部敲击,一个在深渊上方奄奄一息地跳动,两者之间隔着无尽的黑暗,却诡异地共享着某种相似的频率。
这是什么?
疑问本身,成了一道微弱的意识闪光。在这道闪光照亮的瞬间,李明宇“看见”了一些之前忽略的东西。
那些缠绕他的黑暗碎片,那些疯狂的情绪毒素……在它们最核心、最本质的“频率”深处,似乎都指向同一个“源头”。就像无数条污浊的河流,最终都汇入同一片黑色的海洋。而那片海洋的气息……与此刻正在侵蚀他“种子”的那点“黑斑”,同出一源。
但“黑斑”似乎又有点不同。它更“浓缩”,更“精炼”,甚至……更“饥饿”。它不仅想吞噬他,似乎还在从他“种子”的挣扎中,吸收着什么。吸收那些痛苦,那些恐惧,那些绝望,然后将其转化为更黑暗的养分。
而那遥远的金属敲击声,其频率与这片黑暗的“源头”……隐隐对立。
不是激烈的冲突,而是一种更加根本性的、如同水与火、光与影般的“互斥”。
这个认知,如同一颗微小的火星,落入李明宇濒临熄灭的意识柴堆。
有东西……在对抗黑暗。
而且,那对抗的“节奏”,似乎能引起他“种子”深处某种极其微弱的回应。
他不再试图“回忆自我”——那太脆弱,一触即溃。他将所有残存的意志,不是用来构筑防御,也不是用来攻击黑暗,而是做了一件最简单、也最疯狂的事:
他开始尝试,让自己的意识,去“模仿”那个金属敲击声的节奏。
不是理解,不是分析,只是最笨拙的模仿。将自己精神世界最后的微光,那“种子”每一次艰难的搏动,都强行“校准”到那个缓慢、坚定、仿佛亘古不变的——
铛。铛。铛。
一开始毫无变化。黑暗依旧肆虐,痛苦依旧灼人。但渐渐地,当他的“模仿”持续了数十个、数百个循环之后,某种极其细微的“同步”出现了。
不是他与敲击声的同步。
而是他“种子”核心处那点“黑斑”……出现了一瞬间的“紊乱”。
就像流畅的乐章中突然卡进一个不和谐的音符。那“黑斑”的侵蚀节奏,被这强行插入的、格格不入的“敲击频率”干扰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只有一瞬。
但对李明宇来说,这一瞬如同在无尽黑夜中划亮的第一根火柴。
光虽微弱,却证明了黑暗并非不可撼动。
他抓住这一瞬,更加拼命地“模仿”那敲击声。意识在剧痛中燃烧,每一次“校准”都像在用钝刀切割自己的灵魂。但他不管不顾。这是他坠入深渊后,抓到的第一根、也可能是唯一一根绳索。
他不知道这绳索通向何方。
他只知道,不能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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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医疗单元的控制室内,监测屏幕上的数据曲线正在发生诡异的变化。
“林指挥,您看这里。”医疗官指着其中一道波形,“李研究员的整体意识活动度依然很低,但在这些特定的时间点……”他放大局部,“出现了极其短暂、极其规律的‘尖峰’。峰值完全相同,间隔时间误差小于千分之一秒。这不像是自然复苏的脑波,更像……某种外部刺激下的‘条件反射’。”
林娜琏站在屏幕前,目光锁定了那些规律得近乎刻板的尖峰。它们出现的频率,大约每分钟一次。
“外部刺激?”她问,“‘星光协议’的锚定频率有这种模式吗?”
“没有。我们使用的稳定频率是复合波形,非常柔和,不会有这种尖锐的脉冲式特征。”医疗官调出另一组数据,“更奇怪的是这个——他‘种子’核心那点‘黑斑’的活性监测。在这些‘尖峰’出现的瞬间,‘黑斑’的波动会出现极其短暂的‘抑制’或‘紊乱’。虽然之后迅速恢复,但这种现象是反复出现的。”
林娜琏的指尖在控制台边缘轻轻敲击,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规律的外部刺激?能暂时干扰污染源活性?
这不像李明宇自身能产生的现象。他的意识应该还在深度混乱中。
“有没有可能……是他的‘种子’在无意识中,触发了某种我们未知的防御机制?或者,是那‘黑斑’本身在……‘调试’宿主?”另一位医疗官提出假设。
林娜琏没有立刻回答。她调出了李明宇进入医疗单元后所有的生理和精神监测记录,目光快速扫过。突然,她停顿了一下。
“把时间轴拉回他刚被送来的时候。重点看‘种子’初始状态扫描和第一次‘星光协议’启动前的数据。”
记录被调出。在最初几小时的混乱数据中,林娜琏注意到了一个非常不起眼的细节:在李明宇意识活动最低谷的某个时段,他的“种子”曾出现过一次极其微弱的、孤立的频率波动。那波动的形态……与现在屏幕上这些规律的“尖峰”,有某种难以言喻的相似性,只是幅度小得多,而且只出现了一次。
就好像,某种“模式”的种子,在最开始就被埋下了,直到现在才在某种条件下被“激活”,并规律地显现出来。
“像心跳。”林娜琏低声说。
“什么?”
“这些尖峰。像某种……非常古老、非常缓慢的心跳。”她抬起头,“继续维持‘星光协议’,但把锚定频率的强度下调10%。另外,准备启动‘深层神经镜像扫描’,我要知道他意识底层到底在发生什么。”
“深层扫描需要他意识有一定配合度,而且可能刺激到污染源……”
“照做。”林娜琏的语气不容置疑,“我们需要知道那‘心跳’是什么。如果那是他的挣扎,我们需要看清路径。如果那是污染的陷阱……我们更需要知道它想引导我们去哪里。”
命令下达,医疗单元再次进入高效而紧绷的运转状态。林娜琏走到观察窗前,看着隔离舱内悬浮的身影。
淡金色液体中,李明宇的眉头似乎比之前皱得更紧了些,仿佛在睡梦中经历着极其艰辛的跋涉。他的右手手指,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一个细微到几乎被忽略的动作。
但林娜琏捕捉到了。
她放在身侧的手,也不自觉地微微收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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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所之外,首尔的白天依旧喧嚣。
林娜琏在完成医疗单元的指令部署后,不得不重返“偶像”的身份。下午有一场早已安排好的品牌直播活动,晚上则是团队新曲编舞的首次合练——这些都是无法轻易取消的行程,太多眼睛盯着,任何异常都可能引发不必要的猜测。
直播在公司的专属摄影棚进行。柔光镜下,林娜琏换上品牌方提供的春季新款连衣裙,浅粉色的丝绸质地,衬得她肤色如瓷。她对着镜头微笑,介绍产品特性,与主持人互动,回答粉丝提问,整个过程流畅自然,偶尔流露的俏皮表情引发评论区一阵阵欢呼。
“娜琏最近气色真的很好呢!新发型也超适合!”主持人恭维道。
“谢谢,可能是春天到了,心情也跟着变好了。”林娜琏笑着回答,眼弯成月牙,全然不见眼底深处那丝挥之不去的冷彻。
她的意识却在分线运作:计算着直播剩余时间,回忆着从朴经纪人那里获得的地图坐标,模拟着潜入仁寺洞那家古董店可能遇到的几种情况,同时还要分神留意耳内微型接收器里,研究所每隔半小时发来的李明宇状况简报。
“……数据显示,深层扫描已准备就绪,但目标意识波动出现新的不稳定峰值,建议暂缓执行……”简报的声音机械而平稳。
林娜琏在镜头看不见的角度,用指尖在裙摆上极轻地敲击了两下,这是“收到,按计划待命”的暗号。这个动作被解读为整理衣角,无人察觉。
直播顺利结束。在前往练习室的车上,她终于有片刻喘息。窗外掠过江南区繁华的街景,巨型LEd屏幕上正播放着某男团新歌的预告片——巧的是,正是崔承炫生前所在团队的竞争对手。
画面上,几个年轻男孩在光影中舞动,笑容灿烂,眼神充满野心。背景音乐鼓点强劲。
林娜琏看着屏幕,突然想起朴经纪人的话:“他总觉得自己‘还不够’……说同期有人压着他。”
这种被比较、被挤压、渴望攀升又恐惧坠落的焦虑,在这个行业里如同空气般无处不在。只是大多数人用努力、用心机、用忍耐去应对,而崔承炫……选择了向深渊伸手。
代价是自我湮灭。
车子抵达公司大楼地下停车场。林娜琏戴上口罩和帽子,在安保人员的护送下进入专用电梯。电梯上升时,她看着镜面中自己的倒影。
完美的妆容,完美的表情管理。
完美的面具。
电梯门开,练习室所在的楼层到了。走廊里已经能听到隐约的音乐声和队友的说笑声。林娜琏深吸一口气,将眼底最后一丝属于“指挥”的冷厉彻底掩埋,脸上重新浮现出温暖明亮的笑容,推开练习室的门。
“欧尼来了!”忙内最先看到她,笑着扑过来。
“开始练习吧,新编舞我昨晚预习过了,有几个地方想和大家确认一下……”林娜琏自然地融入群体,语气轻快。
音乐响起,镜墙映出九个整齐划一的身影。汗水开始渗出,呼吸变得急促,但每个人的眼神都专注而明亮。这是她们熟悉的战场,用身体和旋律构筑的王国。
而在林娜琏的脑海中,那缓慢而坚定的金属敲击声——来自李明宇意识深处、她也通过监控数据隐约感知到的奇异节奏——却如同背景音般,始终不曾消失。
铛。铛。铛。
与舞曲强烈的节拍格格不入。
却又仿佛在更深的地方,形成了某种诡异的二重奏。
一面是光鲜亮丽、奋力向上的舞台。
一面是黑暗深沉、挣扎求存的深渊。
而她站在中间,面具无缝切换,灵魂却同时倾听着两种频率。
练习持续到深夜。结束时,所有人都筋疲力尽,却带着完成工作的充实感。林娜琏和队友们道别,约定明天早点来继续磨合。
回到个人休息室,关上门,世界瞬间安静。
她卸掉妆容,洗净脸上的脂粉,露出底下略显苍白的肤色。然后,她从锁好的储物柜深处,取出另一套衣物——全黑的轻型行动服,以及一系列微型装备。
仁寺洞的古董店。
今晚,她必须去。
不是为了研究所的任务简报,而是为了一个更私人的疑问:那金属片,那扇“门”,那低语……到底把崔承炫变成了什么?而这些东西,又与此刻在李明宇意识深处响起的、那神秘的“心跳”有何关联?
她需要答案。
为了死去的。
也为了可能正在死去的。
换好衣服,她将长发紧紧束起,戴上夜视镜和通讯器,最后检查了一遍随身装备:非致命性制伏工具,频率干扰器,高精度扫描仪,以及一把贴身的、镀有特殊涂层的合金短刃——这是研究所的装备,对某些“异常存在”有额外效果。
窗外的首尔依旧灯火辉煌,夜生活正酣。
林娜琏推开休息室的暗窗——这是她早年为应对紧急情况悄悄改造的出口——身影如猫般悄无声息地滑出,融入楼宇的阴影之中。
向下,是喧闹的不夜城。
向前,是迷雾笼罩的真相。
而她,必须在黎明到来之前,找到一些碎片,拼凑出深渊的轮廓。
夜色,正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