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姆车平稳地汇入汉江边璀璨的车河。窗外,江面倒映着两岸高楼霓虹,流光碎金般摇曳。车内暖气开得很足,刚才工厂废墟带来的寒意被彻底隔绝。李瑞妍已经靠着崔秀雅的肩膀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崔秀雅也闭目养神,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金宥真依旧在处理手机上的消息,屏幕冷白的光映着她沉静的侧脸。
朴智雅额头抵着微凉的车窗,眼睛半阖。工厂里那种奇异的抽离感已经退潮,留下的是更深沉的倦意,以及心口那团愈发清晰的、混杂着温暖与冰冷的乱麻。那个男团队长擦肩而过时留下的雪松余味早已消散,但他那双眼睛——平静、探究,甚至带着一丝了然——却仿佛烙印在了视网膜的残影里。
他看到了什么?他认识……“她”吗?
这个念头让她悚然一惊,下意识地攥紧了盖在腿上的毯子边缘。
“怎么了?冷吗?”金宥真的声音立刻响起,带着惯有的敏锐。她放下手机,探身过来,用手背试了试朴智雅额头的温度。
朴智雅摇摇头,想说“没事”,喉咙却有些发干。她只是更紧地靠向车窗,仿佛想从那片冰凉的玻璃上汲取一点镇定的力量。
金宥真没再追问,只是默默调高了暖气的温度,又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条更厚实的羊绒披肩,轻轻盖在朴智雅身上。柔软的触感包裹住肩膀,带着金宥真常用的、淡而宁神的香水味。
这无微不至的呵护,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温柔地罩住她,也……困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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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归日程正式开启,第一波主打歌预告释出,反响热烈。尤其是朴智雅在废弃工厂那个“空茫悲悯”的镜头,被截成动图,在粉丝论坛和社交媒体上疯转。冷色调的画面里,赤足白衣的少女站在锈蚀的钢铁之上,眼神穿透镜头,望向虚空,那种介于神性与非人之间的脆弱与疏离感,击中了无数人的心脏。
“Ethereal忙内 眼神演技”迅速爬上实时搜索趋势。
“我们智雅真是不得了,”待机室里,李瑞妍刷着手机,兴奋地压低声音,“你看这些评论,‘一眼万年’、‘破碎感绝了’……哇,我们宝贝要火了!”
崔秀雅仔细地帮朴智雅整理着打歌服腰间的缎带,闻言笑了笑,眼神里却有抹不去的复杂:“是拍得很好。导演也一直夸。”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缎带表面,“只是……”
“只是什么?”李瑞妍抬头。
“没什么。”崔秀雅摇摇头,将缎带系成一个完美的蝴蝶结,又抚平裙摆上根本不存在的褶皱。她看向镜子里的朴智雅。女孩安静地坐着,任由化妆师补妆,眼眸清澈,映着头顶明亮的灯光,看不出丝毫mV里那种穿透人心的冷寂。好像那个镜头,真的只是一次超常发挥的演技。
但崔秀雅忘不了拍摄现场,朴智雅站在钢铁网格上,那一瞬间的眼神变化。那不是演技能解释的。那更像是……某种沉睡的东西,短暂地苏醒了一瞬。
金宥真走过来,手里拿着流程单,语气如常:“准备上台了。今天打歌直播,都打起精神。”她的目光扫过朴智雅,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率先拉开门。
音乐中心的后台永远像个高速运转的精密蜂巢,不同组合的偶像、工作人员穿梭不息,混杂着化妆品香气、汗味、还有隐隐的竞争气息。Ethereal的待机室不算大,但位置不错。去往舞台的走廊上,不可避免地会与其他艺人碰面。
今天也不例外。刚走出待机室没多远,就迎面遇上了一行人。正是前几天在工厂见过的那队男团,似乎是刚结束彩排回来。为首的依然是那位队长。
走廊不算宽敞,两队人马交错时,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脸上的妆容细节。
这一次,对方的目光没有直接落在朴智雅身上。他正偏头和身边的队友说着什么,嘴角噙着一点很淡的笑。然而,就在两队人即将完全错开的一刹那,他的脚步似乎被地上某条散乱的电线轻微绊了一下,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
几乎同时,他手里拿着的一沓文件——似乎是歌词本或者流程单——脱手飞出,纸张哗啦散开,有几张不偏不倚,朝着朴智雅的方向飘落。
事情发生得太快,出于本能,朴智雅下意识地伸手去接。
她的动作并不算特别敏捷,甚至带着点刚睡醒般的迟缓。但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飘落的纸张边缘时,她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纸张飘落的轨迹,空气的流速,周围人微微惊讶的表情,金宥真瞬间绷紧的肩膀,崔秀雅伸到一半又停住的手……所有细节都变得清晰而缓慢。
然后,她的手指极其精准地,不是去抓,而是用指尖轻轻一拨,一挑。动作幅度小得几乎没人察觉,流畅得像练习过千百遍。散乱的纸张仿佛被无形的气流梳理,顺着她指尖那一点微妙的力道,改变了飘落的方向,整齐地叠在了一起,然后稳稳地落回了那位队长下意识伸出的手中。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走廊里有短暂的寂静。
那位队长接过纸张,低头看了看,又抬起眼,目光第一次如此直接、如此专注地落在朴智雅脸上。他的眼神很深,里面翻涌着惊讶、探究,以及一种终于得到某种验证的、极其锐利的光芒。那光芒一闪即逝,快得让人怀疑是否是错觉。
“抱歉,”他开口,声音是标准的低沉男偶像嗓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和礼貌,“谢谢。”
朴智雅已经收回了手,手指微微蜷缩,藏在打歌服宽大的袖口里。她摇了摇头,没说话,只是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半个身子躲到了金宥真身后。
金宥真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属于前辈的温和笑容,侧身将朴智雅挡得更严实了些:“没关系,下次小心。”语气是客气的,但肢体语言却充满了无声的壁垒。
两队人重新分开,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直到走出很远,即将登上舞台侧面的楼梯,朴智雅还能感觉到背后那道如有实质的目光。不是恶意,却比恶意更让她心慌。那是一种将她从“朴智雅”这个温暖躯壳里剥离出来,放在某个冰冷实验台上审视的目光。
舞台上,音乐响起,灯光炙热,粉丝的尖叫如同海啸。朴智雅随着节奏舞动,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位,脸上的笑容甜美而元气。她沉浸在这片由声音、光影和爱意构成的海洋里,试图忘记走廊上那短暂而诡异的插曲。
表演很成功。安可环节,她们被要求随机表演一段非主打歌曲的副歌。没有预先排练,只是随口清唱几句。
轮到朴智雅时,她握着话筒,看着台下摇曳的星海,大脑又是一片熟悉的空白。该唱哪句?调子是什么?
就在她张口,却发不出声音的瞬间,一段极其流畅、甚至带着复杂转音和气息控制的旋律,毫无征兆地从她喉咙里滑了出来。
不是Ethereal任何一首歌的旋律。
那声音透过音响传遍全场,空灵,剔透,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忧伤和穿透力。短短两三句,没有任何歌词,只是纯粹的吟唱,却让喧嚣的现场出现了片刻奇异的寂静。
连台上的金宥真、崔秀雅和李瑞妍都愣住了,震惊地看向她。
朴智雅自己也僵住了,握着话筒的手指冰凉。她……她唱了什么?
音乐总监在耳机里急促地说了句什么,背景伴奏才重新响起,掩盖了那突兀的、不属于“朴智雅”的清唱。
安可环节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结束。鞠躬下台,回到待机室,关上门。
金宥真第一个转身,双手扶住朴智雅的肩膀,力道有些重:“智雅,刚才……你唱的是什么?”
她的声音依旧努力保持着平稳,但眼底深处是压不住的惊涛骇浪。那不是惊喜,是惊疑,是某种坚固的东西出现裂痕的恐慌。
崔秀雅和李瑞妍也围了上来,脸上写满了困惑和担忧。
朴智雅看着她们,张了张嘴,想说“我不知道”,却发现连这个最简单的答案都堵在喉咙里。她只是茫然地摇头,眼神脆弱得像即将破碎的玻璃。
她能说什么?说那段旋律自己跑出来的?说她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
金宥真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勉强恢复了平静。她松开手,转而轻轻拍了拍朴智雅的脸颊,声音放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没事了。可能太累了,出现了幻觉。回去好好休息。”
她转向崔秀雅和李瑞妍,眼神交汇间,有什么无声的讯息传递过去。“今天的事情,谁也不许说出去。尤其是智雅清唱的那段,就当作……临场发挥的小插曲,知道吗?”
崔秀雅和李瑞妍对视一眼,郑重地点头。
回去的车上,气氛比来时沉重得多。没有人说话。朴智雅蜷缩在座椅里,将脸埋进披肩。指尖那精准接住纸张的触感,喉咙里滑出的陌生旋律,还有金宥真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恐慌……这些碎片在她脑海里翻腾、碰撞。
她抬起手,借着窗外流动的光影,看着自己的手指。
纤细,白皙,属于一个十九岁女团忙内的手。
可是,刚才就是这双手,做出了那样冷静、精确到近乎本能的操作。还有那声音……那不属于朴智雅的声音。
冰冷的恐惧,如同漆黑的潮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漫上心头,淹没了那些被小心翼翼维护的温暖。
她究竟……是谁?
车窗外,首尔的夜景依旧辉煌如梦境,却再也无法给她带来丝毫慰藉。那璀璨的灯火之下,仿佛隐藏着无数双眼睛,正在无声地注视着她,等待着她身上那层名为“朴智雅”的温暖外壳,彻底碎裂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