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灰塔”的过程比离开时更加沉默。不是无话可说的尴尬,而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凝重,仿佛即将踏入的不是一间尘封的工作室,而是一个尚未愈合的伤口,或者一座等待被重新挖掘的坟墓。
消防通道的铁门依旧虚掩,楼道里的灰尘气息似乎更浓了些。朴智雅走在前面,脚步比刚才坚定,却也更加小心翼翼,像怕惊扰了沉睡在此的亡灵。姜成旭跟在后面,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像一个沉默的守望者,又像一个冷静的观察者。
深灰色的金属门依旧紧闭,如同从未被打开过。朴智雅在门前站定,没有立刻去碰那个隐蔽的密码盘。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门上斑驳的痕迹,看着门框边缘积累的灰尘,看着这个将她隔绝在“林素恩”世界之外的屏障。
然后,她伸出手,没有去叩击暗号,也没有去推那块松动的墙板。她的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抚过冰凉的金属门板表面。像是在感受其下的纹理,又像是在进行某种无声的告别——告别那个懵懂的、被保护的“朴智雅”。
姜成旭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
几秒钟后,朴智雅蹲下身,动作熟练地推开伪装墙板,露出密码盘。幽蓝的屏幕亮起。她没有犹豫,指尖流畅地输入那六个数字。
0。
“咔哒。”
门锁弹开的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清晰无比。
这一次,她没有迟疑,用力推开了门。
更多的尘埃在涌入的光线中狂舞,如同被惊起的灰色蝶群。室内依旧昏暗,陈腐的气味扑面而来。
朴智雅走了进去,径直走向那张巨大的L形工作台。她的目标明确——刚才那叠未完成的乐谱,那张写着“what if silence is the only truth?”的纸。
姜成旭依旧停在门口,没有跟进去,只是倚着门框,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朴智雅拿起那叠乐谱,纸张在她手中发出脆弱的窸窣声。她没有再去看那些疯狂涂改的痕迹,而是翻到了最后一页。空白处,有几行极其潦草、几乎难以辨认的小字,像是极度疲惫或情绪激动时随手写下的:
“他们想要‘完美’的商品。我给了他们‘真实’的伤口。现在,他们想要缝合它,或者……切除它。”
“声音在背叛。旋律在尖叫。只有噪音是诚实的。”
“太累了。或许沉默……才是答案。”
笔迹狂乱,力透纸背,甚至划破了纸张。与前面冰冷专业的批注截然不同,这是纯粹的情绪宣泄,是一个濒临崩溃的灵魂留下的最后嘶吼。
朴智雅的手指抚过那些字迹,指尖仿佛能感受到当时书写者指尖的颤抖和绝望。心脏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不是同情,而是感同身受的窒息。她仿佛能看见那个孤独的身影,在无数个深夜里,对着满墙的乐谱和冰冷的设备,被无法言说的压力和某种更深层的虚无感逐渐吞噬。
“伤口”……“切除”……“背叛”……
这些词语,和她从金宥真那里听到的“意外”、“掩盖”、“重生”,隐隐对应,勾勒出一个更加黑暗的轮廓。
她放下乐谱,目光扫过工作台其他角落。散落的书籍大多是深奥的音乐理论、声音心理学、甚至哲学着作,书页间夹着密密麻麻的笔记。一些音乐杂志的采访页被撕下,上面关于她的报道被红笔狠狠划掉,旁边写着“bullshit”(胡说)或“Not even close”(差得远)。
在一个半开的抽屉里,她看到了一盒未开封的安眠药,下面压着几张名片。名片的头衔五花八门:某大型娱乐公司的首席制作人,知名音乐节目的总监,甚至还有两个看起来是金融或法律行业的人士。名片背面,有人用铅笔写了简短的时间标注和“催促”、“条件苛刻”、“危险”等字样。
线索零碎而混乱,却拼凑出一个高压、被多方觊觎和逼迫的生存状态。
朴智雅感到一阵寒意。林素恩的“孤僻”和“高墙”,或许不仅仅是个性使然,更是一种被迫的防御。她的才华是利刃,也是怀璧其罪的原罪。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工作台下方,一个带锁的金属文件柜上。柜门紧闭,锁孔小巧。
直觉告诉她,这里面有更关键的东西。
她蹲下身,试着拉了拉柜门,纹丝不动。密码?钥匙?
她下意识地看向姜成旭。
姜成旭一直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此刻接收到她的目光,微微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她的私人物品,我从未接触过。”
朴智雅转回头,盯着那个锁孔。不是电子锁,是传统的机械锁。她试着回忆,但属于“朴智雅”的记忆里,没有任何关于钥匙的线索。
然而,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的时候,身体里那股属于“林素恩”的习惯性警惕,再次浮现。
她的视线落在了工作台侧面,一个极其不起眼的、用来收纳各种杂物的磁性收纳条上。上面吸附着几枚回形针,几个小夹子,还有……一枚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些锈蚀的普通钥匙。
这枚钥匙混在一堆杂物里,毫不显眼。但朴智雅却像被某种力量牵引,伸手将它取了下来。
钥匙很轻,躺在掌心,冰凉。
她将它对准文件柜的锁孔,插入,轻轻转动。
“咔。”
锁开了。
朴智雅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深吸一口气,拉开了柜门。
里面没有堆积如山的文件,只有寥寥几样东西。
最上面,是一个深蓝色的硬壳笔记本,封面没有任何标识。旁边,是一个扁平的黑色丝绒首饰盒。最底下,则是一个密封的牛皮纸档案袋,袋口用红色的蜡封封着,蜡印已经有些模糊,但隐约能看出是一个抽象的“L”字母变形。
朴智雅首先拿起了那个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是工整但冰冷的字迹,记录着一些工作日程、项目进度和简单的收支。越往后翻,字迹开始变得潦草,记录的内容也开始偏离纯粹的工作。
“3月15日。K公司代表再次施压,要求修改《Eclipse》第三轨的编曲,加入更‘流行’的元素。拒绝。对方威胁撤资。”
“4月2日。失眠加剧。声音开始出现幻听。医生建议休息。无法休息。”
“5月20日。见了律师。遗嘱已立。所有音乐版权及未发表作品,委托第三方信托机构管理,在我死后五十年内不得公开。至少……它们应该是干净的。”
“6月8日。有人跟踪。车牌号记下了。交给信得过的朋友去查。”
“最后一条记录,日期是车祸前三天:
“他们等不及了。或者,我挡了太多人的路。是时候……做个了断了。只是可惜了那首未完成的……或许,沉默真的是最好的结局。”
笔记本从朴智雅手中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扬起一小片灰尘。
遗嘱。跟踪。了断。
这根本不是一场意外。这是一场预谋的,或者至少是被她本人隐隐察觉并绝望面对了的……终结。
那个在世人眼中冷酷、强大、不可一世的“魔鬼制作人”,在生命的最后阶段,独自一人,在失眠、幻听、威胁和跟踪的阴影下,冷静地安排着后事,孤独地走向已知的深渊。
不是为了艺术献身的浪漫,而是被现实利益和人性阴暗逼到绝境的、冰冷而清醒的绝望。
泪水毫无预兆地再次涌出,不是为“朴智雅”的委屈,而是为“林素恩”那无人知晓的、沉重而惨烈的落幕。那不仅仅是肉体的死亡,更是一个骄傲、天才、不肯妥协的灵魂,被活生生碾碎的悲剧。
姜成旭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进来,弯腰捡起了地上的笔记本。他没有翻开,只是看着朴智雅泪流满面、摇摇欲坠的样子,眉头紧锁,深海般的眼底翻涌着剧烈的波澜。有震惊,有了然,或许还有一丝……感同身受的悲凉。
他早知水很深,却没想到深不见底至此。
朴智雅颤抖着手,拿起那个黑色丝绒首饰盒。打开。
里面没有昂贵的珠宝,只有一枚样式极其简单的铂金素戒,内圈刻着细小的字:to Lin, from the only truth. S.
(致 Lin,来自唯一的真实。S.)
S?是谁?恋人?朋友?还是某个精神寄托?
戒指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带着一种无言的心碎。这似乎是林素恩灰暗生命里,唯一一点带有温度的色彩,却也只是一个缩写,一个谜。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那个密封的牛皮纸档案袋上。红色的蜡封像一滴干涸的血。
这里面是什么?更致命的秘密?还是她留给这个世界,或者留给未来某个可能发现这一切的人的……最后留言?
朴智雅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粗糙的纸袋表面,却在即将撕开蜡封的瞬间,停住了。
一股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
她害怕了。
害怕看到更不堪的真相,害怕承担更沉重的秘密,害怕自己这具十九岁的、属于“朴智雅”的身体和心智,根本无法承受“林素恩”留下的全部黑暗。
她的手指僵在半空,微微颤抖。
姜成旭看着她挣扎的模样,没有出声,也没有动作。他知道,这个决定,必须由她自己来做。是继续挖掘,直到鲜血淋漓,还是就此止步,抱着已知的碎片退回相对安全的谎言世界。
时间在尘埃飞舞的寂静中缓慢流逝。
终于,朴智雅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带着泪水的咸涩和灰尘的呛人味道。
她没有撕开蜡封。
而是将档案袋,连同那枚戒指和笔记本,小心翼翼地,重新放回了文件柜。然后,她关上了柜门,转动钥匙,锁好。
她站起身,因为蹲得太久而眼前发黑,身体晃了晃。姜成旭下意识地伸手虚扶了一下,但很快收回。
朴智雅站稳,用袖子胡乱抹去脸上的泪痕,留下淡淡的污迹。她的眼睛红肿,眼神却不再只有茫然和脆弱。那里面多了一些沉重的东西,是悲伤,是愤怒,是震撼,也是一种被强行催熟的、冰冷的清明。
她看向姜成旭,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我看到了。”
姜成旭迎着她的目光,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送我回去,”朴智雅说,顿了顿,补充道,“回宿舍。”
不是逃避,而是需要时间消化,需要空间思考,也需要……面对那三个用谎言和眼泪将她保护至今的姐姐。
姜成旭再次点头,侧身让开门口的路。
朴智雅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冰冷、混乱、充满痛苦回忆的房间。阳光又偏移了一些,照亮了更多角落的尘埃。这里埋葬着“林素恩”的过去,也唤醒了她一部分的灵魂。
她转身,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姜成旭跟在她身后,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
这一次,锁舌扣合的声音,在朴智雅听来,不再只是隔绝。
更像是一个仪式。
告别天真,告别被蒙蔽的温暖,正式踏入冰冷而真实、布满荆棘的……寻找自我的漫漫长路。
而这条路,注定与“林素恩”的过去,与Ethereal的现在,与身边这个深不可测的姜成旭,以及隐藏在暗处的无数双眼睛,紧紧纠缠在一起,再也无法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