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图书迷!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晨光熹微,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宿舍地板上切出一道苍白的亮痕。朴智雅蜷在床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指尖无意识地在地板细微的纹路上划动。不是旋律,只是简单的、重复的线条。脑海中,那几个从林素恩未完成乐谱上“听”来的、循环下坠的音符,依旧固执地回响着,咚……咚……咚……,像某种不祥的心跳,也像深井中水滴落下的回音。

她试图去“理解”它们,就像金宥真她们期望的那样。但理解什么?理解这旋律里包裹的绝望?理解那“沉默才是唯一真实”的虚无?这超出了“朴智雅”的认知范畴,甚至让她本能地感到排斥和恐惧。然而,属于“林素恩”的那部分冰冷感知,却像在黑暗水底睁开的一只眼睛,冷静地、甚至带着点挑剔地,审视着这旋律的骨骼与肌理。

“动机过于单一,缺乏发展性。”

“和声进行可以更不和谐,制造拉扯感。”

“需要一点……破碎的、类似玻璃碎裂的环境采样,在第二小节进入……”

这些念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现,清晰,专业,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朴智雅猛地咬住下唇,用力到尝到一丝铁锈味。停下。她命令自己。现在不是时候。

门外传来极其轻微的走动声,是金宥真。她总是起得最早,像一台精密校准过的机器,准备早餐,确认日程,将一切不安与动荡掩盖在平静的表象之下。朴智雅听到她在厨房压低声音打电话,大概是和经纪人确认今天的行程。语气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

这就是她们要维持的“正常”。尽管地基已经开始塌陷。

今天有重要的打歌直播,然后是几个综艺录制和深夜电台。回归期,行程密集得像压缩饼干,喘息的空隙都奢侈。朴智雅慢慢起身,换衣服,洗漱。镜子里的女孩眼睛下有淡淡的青影,眼神却不再是以往那种纯粹的、睡眠不足的懵懂,而是多了一层薄雾般的、挥之不去的沉重。

早餐桌旁,气氛比昨夜松弛,却依旧微妙。李瑞妍试图讲个笑话活跃气氛,笑声有些干。崔秀雅细心地把煎蛋切成小块,推到每个人面前,动作比平时更轻柔。金宥真一边刷着手机上的新闻和论坛,一边提醒着今天的注意事项,目光偶尔飞快地扫过朴智雅的脸,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

“智雅,今天打歌的时候,中间那段走位变换,你昨天彩排时稍微慢了一点,记得跟上节奏。”金宥真语气寻常,像是在讨论最普通的舞蹈细节。

“嗯。”朴智雅应了一声,小口喝着牛奶。她知道金宥真真正想说的是:集中精神,扮演好“朴智雅”,不要分心,不要露出破绽。

保姆车驶向电视台。窗外是重复了无数次的街景,但今天看在眼里,却仿佛蒙上了一层陌生的滤镜。那些高楼,广告牌,行色匆匆的路人,似乎都变成了巨大而无情的舞台背景板的一部分,而她,是被迫登台、却拿错了剧本的演员。

音乐中心的后台,永远是人声、音乐、化妆品香气和隐形竞争意识混合成的喧嚣沼泽。Ethereal的待机室不算大,此刻挤满了人:造型师、化妆师、经纪人、助理,还有跟进拍摄花絮的VJ。狭小的空间里热气蒸腾。

朴智雅被按在镜子前,任由化妆师在她脸上涂抹。粉底、眼影、腮红、亮片……一层层覆盖,勾勒出符合这次回归概念的、“未来感少女”的妆容。镜子里的脸渐渐变得精致、闪亮,却也更加陌生。她看着镜中那个眼尾贴着细碎水晶、唇色是荧光粉的女孩,试图从中找到一丝“自己”的痕迹。

“智雅皮肤真好,稍微打点底就发光。”化妆师姐姐熟稔地夸赞着,手法轻快。

朴智雅挤出一个练习过千百次的、带着点羞涩的笑容。这是“朴智雅”的反应。

化妆进行到一半,待机室的门被敲响,一个工作人员探进头来:“Ethereal准备一下,五分钟轮到你们彩排走位。”

金宥真立刻应声,快速检查了一遍成员的妆发和服装。朴智雅站起身,打歌服是银白色的短裙,配着同样闪着冷光的及膝靴,行动间窸窣作响。她跟着姐姐们走出待机室,穿过拥挤的走廊,走向通往舞台侧的通道。

走廊里照例遇到其他正在等待或匆匆走过的艺人。点头,微笑,简单的问候。空气里弥漫着无形的、衡量人气与地位的标尺。朴智雅低垂着眼,尽量降低存在感。

然而,就在她们即将转入通往舞台的侧幕时,迎面走来一行人。又是S团。姜成旭走在队伍靠前的位置,正侧头和身边的队友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惯常的、略显疏离的平静。两队人不可避免地再次交错。

这一次,朴智雅没有抬头,只是盯着自己银白色靴子的尖头。她能感觉到姜成旭的目光似乎在她身上极快地掠过,没有任何停顿,如同扫过一个无关紧要的摆设。这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了一丝,却又莫名地感到一丝……空洞。

就在她以为会像之前几次那样,沉默地擦肩而过时,一个声音忽然插了进来,不属于姜成旭,来自S团的另一个成员,以活泼健谈着称的Rapper担当,韩志勋。

“哦?Ethereal的前辈们!今天妆造很亮眼啊!”韩志勋笑着打招呼,目光扫过四人,最终停在朴智雅身上,带着明显的好奇和兴趣,“尤其是智雅xi,最近真的是话题中心呢,mV里的眼神太绝了!”

他的语气热情直白,在略显紧绷的走廊气氛里显得有些突兀。金宥真立刻上前半步,脸上挂着完美的社交笑容:“谢谢志勋xi的夸奖。我们智雅只是努力完成了导演的要求。”

“不只是完成,是超越啊!”韩志勋似乎没察觉到金宥真话里的距离感,依旧兴致勃勃,“我看了好多遍那个动图,真的有种……非人的美感?啊,我不是说像机器人,就是那种……”他比划着,试图找到合适的词,“疏离又脆弱,像某种艺术品。智雅xi私下里是不是也经常思考这种深奥的演技问题?”

问题直接抛向了朴智雅,带着探究和某种猎奇的味道。周围其他路过的人也不由得放慢了脚步,目光似有若无地飘过来。

朴智雅的心脏猛地一紧。深奥的演技问题?她连剧本都读不懂。她下意识地想往金宥真身后躲,身体却僵硬得动弹不得。属于“朴智雅”的反应程序似乎卡壳了,而属于“林素恩”的、对于这种浅薄又充满审视的搭讪的冰冷不耐,却隐隐冒头。

就在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适当声音的瞬间,一个低沉平稳的嗓音插了进来。

“志勋,别耽误前辈们彩排。”是姜成旭。他没有看朴智雅,只是伸手,状似随意地揽了一下韩志勋的肩膀,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引导意味,将他往自己队伍的方向带了一步,“我们该去候场了。”

他的动作自然,语气平常,甚至没有多看Ethereal一眼,仿佛只是队长在提醒有些跳脱的成员注意场合和礼节。

韩志勋愣了一下,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姜成旭已经微微侧身,对金宥真点了点头:“前辈们请。”姿态礼貌而疏离,恰到好处地终止了这场临时的、令人不适的对话。

金宥真立刻抓住机会,带着成员们迅速离开。走向舞台侧幕的短短几步路,朴智雅能感觉到背后似乎仍有目光停留,不是韩志勋那种直白的好奇,而是更沉静、更难以捉摸的……属于姜成旭的视线。

直到踏上舞台边缘昏暗的区域,准备彩排,朴智雅才轻轻吐出一口气,手心微微汗湿。刚才那一瞬间的僵持和姜成旭看似不经意的解围,让她更加清晰地意识到,在这个看似光鲜亮丽、实则步步惊心的世界里,任何一点多余的关注都可能带来风险。而姜成旭……他到底是在帮她解围,还是在用他的方式提醒她,她的一举一动,都可能落入有心人眼中?

彩排按部就班。音乐响起,强光打下,朴智雅随着节奏舞动,将那些混乱的思绪强行压回心底。她专注于脚步,手臂的弧度,脸上的表情管理。汗水很快浸湿了额发。

一切似乎都很顺利,直到中间一个定点pose。她需要站在舞台延伸台的最前端,在一个强鼓点后骤然静止,抬头,眼神看向斜上方的追光灯,做出一个“挣脱”与“向往”交织的表情。

鼓点落下。

朴智雅定格,抬头。

追光灯的光束炽烈如炬,刺得她几乎睁不开眼。视野里一片白茫茫的光晕,耳边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台下工作人员的指令声、甚至自己的心跳声,都在这一刻被奇异地从听觉中剥离出去。

取而代之的,是寂静。

一种无比熟悉、又无比恐怖的绝对寂静。

像沉入深海,像置身真空。像……林素恩笔记本里那句,“或许沉默才是答案”所指向的,万籁俱寂的虚无。

在这片突如其来的、占据所有感官的寂静中,只有那几个下坠的音符,无比清晰、无比沉重地,再次砸落。

咚。

咚。

咚。

伴随着音符,是极其短暂、却异常清晰的画面碎片:不是记忆,更像是一种通感——冰冷的手术器械反着无影灯的光,心电图监视器上拉成一条平直的、刺眼的绿线,仪器的滴答声被无限拉长、扭曲……

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身体还维持着定格的姿势,指尖却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头。她想要动,想要呼吸,想要从那片吞噬一切的寂静和可怕的画面中挣脱出来,但四肢仿佛被无形的锁链捆缚,钉死在原地。

“cUt!oK!下一组准备!”导演的声音透过对讲机模糊地传来,打破了那诡异的寂静。

音乐停下,舞台灯光变换。世界的声音和色彩重新涌入。

朴智雅猛地回过神,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幸好旁边的崔秀雅及时扶住了她的胳膊。

“智雅?怎么了?脸色这么白?”崔秀雅压低声音急问,眼神里满是担忧。

金宥真和李瑞妍也立刻围了上来,用身体挡住可能投来的视线。

“没……没事,”朴智雅的声音抖得厉害,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尖锐的疼痛让她稍微镇定,“可能有点低血糖……灯光太刺眼了。”

这个借口苍白无力,但在镜头和外人面前,必须维持。

金宥真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只是快速对经纪人使了个眼色,然后揽住朴智雅,半扶半抱地将她带下舞台,走向待机室。

回到相对私密的空间,朴智雅几乎虚脱地坐在椅子上,接过崔秀雅递来的温水,小口喝着,指尖依旧冰凉颤抖。

“刚才……到底怎么回事?”李瑞妍蹲在她面前,焦急地问。

朴智雅摇摇头,不知道该如何描述那瞬间可怕的感受。不是记忆闪回,更像是……某种深植于这具身体、或者与“林素恩”灵魂紧密相关的创伤性应激反应?对强光?对寂静?还是对……死亡的象征?

她想起笔记本里提到的“失眠”、“幻听”。林素恩在生命的最后阶段,精神状态显然已经濒临崩溃。而这些崩溃的痕迹,是否也随着灵魂的碎片,一起遗留给了她?

这个认知让她不寒而栗。她继承的,不仅是才华和麻烦,可能还有……病痛和创伤。

金宥真脸色凝重,低声对经纪人说:“跟导演和制作组打个招呼,就说智雅有点不舒服,正式录制前需要多休息一下,调整状态。”

经纪人点头出去处理。

“能坚持吗?”金宥真转向朴智雅,语气严肃,“接下来的直播录制,不能出任何差错。如果实在不行……”

“我可以。”朴智雅打断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镜子里的女孩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倔强地重新聚焦。恐惧还在,但退缩的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她不能再给姐姐们增加负担,也不能让自己成为团队的弱点。

“刚才……只是意外。”她对自己,也对她们说。

金宥真看着她,最终点了点头,用力握了一下她的手。“好。记住,你是朴智雅,Ethereal的忙内。专注舞台,其他的,交给我们。”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朴智雅强迫自己集中全部精神。直播录制,综艺访谈,电台连线……她像一个高度敏感却也高度戒备的精密仪器,调动着“朴智雅”的所有行为模式,微笑,应答,完成表演。只有在镜头扫不到的间隙,眼底才会掠过一丝无法掩饰的疲惫和惊悸未消的阴影。

深夜,拖着仿佛灌铅的身体回到宿舍。喧嚣褪去,寂静重新降临。朴智雅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

那下坠的音符,那冰冷的寂静,那可怕的画面碎片,并未远离。

它们潜伏在意识的暗处,像伺机而动的兽。

而她明白,这仅仅只是开始。

“林素恩”留下的,不仅是未完成的乐谱和未解的秘密。

还有这副身体,这个灵魂,需要共同承受的……沉重的遗产。而她,必须在“朴智雅”的舞台上,学会与这份遗产共处,甚至……驾驭它。

窗外的城市灯火彻夜不息,如同无数只永不阖上的眼睛。

长夜漫漫,真正的试炼,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