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晨初红着眼眶,死死盯着身前的陈榕,声音带着难以压抑的颤抖。
这句问话,积压着他的执念,藏着无数感染者活下去的期盼。
车厢内所有执法队员全部凝神屏息,齐刷刷望向陈榕。
每个人眼底都带着期盼、忐忑,还有一丝不敢相信的侥幸。
战略局从头到尾只给了所有人一个答案。
感染病毒,就是死路一条,没有例外,没有救治的可能。
久而久之,所有幸存者、所有执行者,都默认了这个规则。
他们眼睁睁看着无数无辜者被枪杀、被清理,却无能为力。
心底残存的微弱希望,早就被战略局的冷血规则磨得快要熄灭。
此刻听到陈榕笃定的话语,所有人沉寂的心,再度燃起微光。
陈榕抱着怀里瘦弱的小女孩,稚嫩的脸上没有半分孩童的稚气。
取而代之的,是远超年龄的冷静、沉稳,还有一身凛然正气。
他迎着全场所有人期盼的目光,缓缓开口,声音清亮有力。
“外界不是一直给我扣帽子,说我是异变体、是生化人吗?”
车厢内众人闻声心头一动,纷纷想起外界流传的各种谣言。
自从陈榕崛起,战略局就从未停止过抹黑。
各种虚假通告漫天飞,把他塑造成嗜杀失控的危险生化怪物。
试图让所有人忌惮他、远离他、敌视他。
陈榕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眼底掠过一抹嘲讽。
“今天我就明明白白告诉你们所有人真相。”
“病毒感染并非绝对死刑,依旧存在完全逆转、彻底治愈的机会。”
“所有病毒感染者,在感染二十四小时的黄金窗口期内。”
“只要及时注射特殊基因药水,就能彻底清除体内病毒。”
“不仅可以保住性命,还能彻底恢复正常人体状态。”
一番话落下,整节车厢彻底陷入死寂。
落针可闻,所有人瞪大双眼,满脸震愕,大脑一片空白。
被灌输的铁律、被定格的结局,在这一刻彻底被推翻。
原来感染者不是必死无疑,原来他们真的有活下去的机会!
张晨初身躯狠狠一颤,眼眶瞬间再次通红。
无数惨死在清剿任务里的亲友、普通人面孔,瞬间在脑海闪过。
如果早有人告诉他们这个真相,如果早有救治的渠道。
那些无辜的人,根本不用死,根本不用落得惨死的下场!
陈榕目光扫过全场震惊的众人,奶凶的声音在车厢里清晰回荡。
“这种基因药水,一直掌控在深渊势力手中。”
“他们手握救治千万人的救命资源,选择秘而不宣、独占底牌。”
“而你们口中的战略局,更是荒唐到极致。”
“明明有救治的办法,明明有留住人命的机会。”
“他们不争取、不探寻、不尝试救人,反而一刀切直接枪杀感染者。”
“肆意剥夺普通人最后的生机,亲手葬送无数无辜性命。”
“比起被病毒裹挟、依旧心存善良的感染者。”
“这群手握权力、草菅人命、漠视生命的掌权者。”
“才是真正失去人性、冷酷麻木、毫无底线的生化怪物。”
陈榕字字诛心,句句写实,狠狠撕开了战略局最丑陋的真面目。
车厢内一众执法队员听得浑身发冷,心底怒火疯狂翻涌。
这么多的牺牲、这么多的悲剧、这么多的枉死。
全部都是可以避免的,全部都是上面自私不作为造成的!
一直沉默伫立的赵甲,当即上前一步,沉声附和。
“我家少主说的句句属实,没有半句虚言!”
“东海无数枉死的感染者,本都有活下去的希望!”
“是战略局亲手掐灭了所有人的生机,硬生生制造无数悲剧!”
“他们明明知晓底层民众的苦难,却依旧执迷不悟、肆意屠戮!”
赵甲目光锐利,扫过在场所有手持枪械的执法队员,语气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怒意。
“真相摆在眼前,你们还要抬枪对准唯一愿意救人的少主吗?”
这一刻,所有执法队员手中的枪械,都沉甸甸压在掌心。
枪口原本死死锁定着重伤蜷缩的冷锋,也锁定着眼前的陈榕。
可听完所有真相,所有人持枪的手臂,都不由自主微微松动。
他们抬枪对准过无数无辜感染者,盲从过无数荒唐指令。
如今幡然醒悟,满心愧疚,再也抬不起枪口对准正义之人。
张晨初长长闭上双眼,吐出一口积压的浊气。
再度睁眼时,他眼底的愤怒化作无尽的疲惫与无奈。
他对着身后一众队员,缓缓抬手,出声下达指令。
“都把枪收起来吧。”
众人闻声,纷纷垂落枪口,利落收起随身枪械与短刃。
紧绷到极致的车厢氛围,终于缓缓松弛下来。
张晨初转头看向身前的陈榕,神色郑重无比。
“事已至此,过往的对错,我们都看透彻了。”
“我们所有人的目标,从来都没有变过。”
“我们厮杀、反抗、冒险叛变,不为权势,不为名利。”
“只为打破不公,只为护住东海市剩下的普通人。”
“只为让更多被困在疫区的东海市民,好好活下去。”
“对不对?”
他轻声询问,既是自问,也是向陈榕确认彼此的立场。
陈榕轻轻颔首,抱着小女孩的手臂温柔收紧几分。
他伸出手,轻轻抚平小女孩头顶凌乱脏乱的发丝。
怀中的小女孩依旧浑身紧绷,眼底残留着浓郁的恐惧。
病毒的躁动时不时冲击她的神志,让她难以安稳。
可依偎在陈榕温暖安稳的怀抱里,她的颤抖渐渐减轻。
陈榕抬眸,目光澄澈坚定,郑重回应张晨初。
“我会带着你们,彻底走出这片死亡笼罩的东海疫区。”
“我会带着所有幸存的东海人民,一路前行,前往丹阳市。”
“沿途所有尚存救治希望的感染者,我全部都会尽力收治。”
“哪怕是感染时间过长、无法彻底恢复人身的异变者。”
“我也绝不会让他们在无尽的病毒痛苦里挣扎苟活。”
“我会给他们安稳的归宿,给他们一场彻底的安息。”
“绝不会让他们沦为失控怪物,沦为这片乱世的人间罪恶。”
这番承诺掷地有声,没有浮夸的大话,只有实打实的担当。
车厢内所有执法队员听闻此话,心底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消散。
他们见过太多强权利己,见过太多人漠视人命。
却从未见过,这般心怀苍生、愿意为弱者兜底的少年。
一旁重伤靠在车厢壁的冷锋,静静听着所有对话。
空洞迷茫的眼底,情绪翻涌复杂,满心五味杂陈。
他坚守多年的准则、执行多年的任务,彻底沦为一场笑话。
他亲手参与制造的屠戮与悲剧,数不胜数。
愧疚、悔恨、无力,层层叠叠包裹住他的心神。
就在全场氛围安稳沉静的时刻,一道软糯细碎的声音骤然响起。
一直依偎在陈榕怀里的小女孩,缓缓抬起了头。
原本空洞黯淡的眼眸,此刻亮晶晶的,牢牢锁定冷锋。
她本该天真烂漫、无忧无虑。
可灾变的苦难、病毒的折磨、亲人的离世,压垮了她的童年。
她看着眼前身形狼狈、满身是伤的冷锋,眼底骤然涌起恨意。
稚嫩的小手指向冷锋,声音带着未干的哭腔,却异常清晰。
“我奶奶……就是被他杀死的。”
一句话,瞬间让整个车厢再度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脸色惨白的冷锋身上。
愧疚与难堪瞬间爬上冷锋的脸庞,他下意识偏过头躲闪目光。
不敢直视孩童纯粹又充满恨意的双眼。
小女孩的泪水,再次大颗大颗滚落,浸湿单薄的衣襟。
过往惨烈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她稚嫩的脑海里回放。
那时灰雾漫天,炮火轰鸣,尸潮乱窜,全城大乱。
唯一陪着她、护着她的奶奶,为了护住她拼命逃窜。
最后却倒在了冰冷的枪口之下,再也没能站起来。
小女孩哽咽着,一字一顿,带着撕心裂肺的委屈。
“是他开的枪……一枪打爆了我奶奶的脑袋……”
孩童直白的控诉,没有修饰,没有夸张,却无比扎心。
车厢内众人神色冰冷,看向冷锋的目光满是厌弃。
冷锋身躯猛地一震,呼吸骤然急促,眼底闪过极致的暴怒。
他可以接受所有罪责,可以承认战略局的荒唐。
但他不愿意替别人的恶行背锅,不愿背负不属于自己的血债。
冷锋猛地开口,声音沙哑激动。
“不是我!”
“那条街区的清剿任务,执行者是史三八,不是我!”
“我没有开过那一枪,我从来没有伤害过你的奶奶!”
蛰伏心底的憋屈彻底炸开,他再也不愿为史三八背锅了。
冷锋积压的盲从与隐忍,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他不再顾及所谓的队友情义,不再顾及战队脸面。
错了就是错了,谁造的孽,就该由谁来承担!
一旁的赵甲见状,缓缓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小女孩的头顶。
他动作温柔,带着无声的安抚,眼底却翻涌着冰冷的杀意。
赵甲看着满眼悲戚的小女孩,语气平静却无比郑重。
“没事了,小朋友。”
“杀了你奶奶的史三八,已经死了。”
“他不仅杀了你的亲人,也亲手害死了我的父亲。”
“血海深仇,我已经亲手报了。”
“我亲手捅了他十八刀,让他血债血偿,死无全尸。”
“我给你报仇了。”
简单几句话,轻飘飘落在车厢之中。
小女孩怔怔听着,大颗大颗的眼泪依旧不停滚落。
恨意还在,悲伤还在,可心底的那股憋屈,终于松了几分。
一旁的冷锋听完,浑身猛地脱力,气息彻底溃散。
听闻史三八惨死的消息,他心底积压的愤怒瞬间崩塌。
那个并肩多年、暴戾嗜杀、肆意妄为的兄弟,终究自取灭亡。
可看着眼前哭得撕心裂肺的小女孩,他心底的怒火彻底发不出来。
只剩下无尽的荒诞、愧疚与无力,在胸腔反复盘旋。
他靠着冰冷的车厢铁皮,低声喃喃自语。
“造孽……真是造孽啊……”
短短几个字,道尽了他所有的悔恨与醒悟。
陈榕静静看着失神悔恨的冷锋,神色淡漠,没有半分波澜。
对错早已分明,罪责早已落地,无需多余的指责。
他双手背在身后,身姿挺拔,转头看向车厢前方的驾驶室,清亮的声音穿透车厢,稳稳传入驾驶舱内。
“司机。”
“铁轨已经全部对接完成,没有任何阻碍障碍。”
“即刻开车,车速放缓,平稳前行。”
“把火车所有车门全部打开,保持敞开状态。”
“沿途但凡遇到未重度感染、尚存理智的幸存者。”
“全部允许登车,给他们一条离开死地的生路。”
驾驶室内的火车长猛地愣住,整个人还有些恍惚。
他刚刚全程听完车厢内的所有对话,心神震动无比。
从未有人敢违抗战略局的指令,敢擅自收留感染者。
更没人敢带着疫区民众,公然奔赴外部城区。
可眼前这个少年,一举一动,都在打破所有荒唐规则。
火车长愣神两秒,立刻回过神,恭敬应声。
“是!”
他不敢有半分迟疑,迅速回正身姿,紧握操控杆。
随着引擎缓缓启动,沉寂许久的火车,再度复苏。
低沉的轰鸣声缓缓响起,厚重的车身微微震颤。
哐次、哐次——
规律厚重的车轮摩擦声,在荒芜死寂的铁轨上缓缓传开。
火车缓缓启动,速度平缓缓慢,稳步朝着远方前行。
敞开的车门灌入微凉的风,吹散车厢内残留的血腥气息,也吹散了无数绝望。
这是一列承载着所有东海市民,最后一线生机的火车。
它的终点是丹阳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