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克卢宫的猎苑积了半指厚的枯叶，马蹄踩上去簌簌响。
亚历山德拉骑着奥廖尔栗色马，身着普鲁士骠骑兵制服，腰侧还别着一把佩剑。
在侍从官惊悚的目光中，也不侧坐，直接正坐，一路纵马到林荫深处，才勒住缰绳。
她利落的跳下了马，来到一处干燥的树荫下，把一本卷了边的《哲学通信》摊在膝头，靠在树干上读。
拿破仑找了她快一个钟头，侍女说皇后骑马出去了，他也骑着马沿着猎苑的小径一路找。
远远看见那抹蓝色的普鲁士军装背影，他还以为是哪个崇拜普鲁士的军官子弟，随意和侍从笑话了一下就离开。
直到找了好几圈，都没有找到亚历山德拉，才后知后觉的找了回来。
他跳下马，靴子踩在枯叶上，几步跨到她跟前，终于看清了从军帽底下漏出来金色卷发。
“萨申卡？我找了你好久。”
皇后扫听见他的声音才抬起来，点了点头，也没给表情。
她讨好他人的时间太多了，如果她愿意，她可以让任何一个人被她感动。
可是她已经厌倦了。
皇帝不以为意弯下腰看她手里的书：“伏尔泰？你居然喜欢连伏尔泰的讽刺文？”
亚历山德拉抬眼：“怎么，法兰西的皇帝不允许皇后读启蒙哲人的书？”
“允许，当然允许。”拿破仑蹲下来，和她平视。
“你以前总抱着荷尔德林的诗集，我还以为你只喜欢那些软绵绵的抒情。”
亚历山德拉终于笑了，气笑了。
这货还是那么轻视女性。
特别是1804 的《拿破仑法典》，规定了妻子被视为丈夫的法律附属，已婚女无签约权、无独立财产处置权、通奸标准双标。夫奸单身无罪，妻奸即罪。
某些比旧制地区还倒退。
但东征埃及时，允许给随军科学家带女眷，禁止士兵辱埃及妇女，纪律条文里保护敌女比当时大多欧洲军还严厉。
纯纯大男子主义。
想起了上辈子里贴吧大战的问题，亚历山德拉干脆问出口：“情诗也比虚假的自由平等真实强，伏尔泰说人人生而平等，可你呢？你废了共和，给自己加冕。”
“这和你当年要推翻的波旁王朝，有什么区别？”
拿破仑没生气，反而眼睛亮了，他很高兴亚历山德拉和他聊一些有思想的话，这说明他们正在交流心灵。
“因为法国人民也累了，共和不是那么简单的。你所知道的共和派，都是不是真正的底层人民。”
热月政变砍了罗伯斯庇尔，山岳派（底层共和）出局，掌权的热月党本身就是大批发商，军火承包商，地产买家，法学家。
1795《共/和三年宪法》设两级选举门槛：选民需交直接税=本地成年男10倍，被选举人需25倍。
工农直接被踢出议会，共/和议会变成有产者俱乐部。
真正的共和，从那一刻就死了。
他们吃了共/和的好处，迫不及待的拥护拿破仑，就是希望自己的利益被保护，防止自己哪天被“共/和”了。
“可斯塔尔夫人在瑞士写您的笑话书，她一直希望你成为克伦威尔。”
“然后满足他们这群学者插手国家治理？”皇帝耸了耸肩膀，“我做不到。”
女作家斯塔尔夫人，和情人自由派作家贡斯，都是革/命圈子里的名人。
谈什么自由宪政，但要的是英国式君主立宪制，寡头共和，本质还是有产地主加律师的共/和。
和大明的文人士绅要求共治天下，也没什么区别了。
拿破仑本人伸手捡起草地上的矢车菊花瓣，轻轻放进她的书页里，语气略微惆怅：“真正发起共/和的无套裤汉，你是见不到啦。”
亚历山德拉是个敏感的人，能很清晰感受他人浓重的感情，一愣就被皇帝的指腹蹭过的手背，烫的她松开了手，书籍落在地上。
她站了起来，躲避皇帝。
皇帝弯下腰，为她捡书。
书籍送回她的手上，两人目光对视，一时相顾无言。
“可你还是建了新的等级。”亚历山德拉沉默了一会儿，还是伸手接过书籍。
“你曾经喊着打破旧制度，最后自己成了最大的旧制度。”
“我不否认这一切，更不会否认自己的野心。”皇帝微微后退一步，给她空间让她放松。
“所以我才需要你啊，萨申卡。”
皇帝伸出手。
“我期待你来帮助我，创造理想国。”
亚历山德看了一会儿那只手，最后选择打偏了它，皇帝愣住了。
就这么一晃神，亚历山德拉已经翻身上马，奥廖尔栗色马吃痛扬蹄，载着她冲进猎苑的枫林小径。
皇帝回过神，翻身上自己的战马，靴跟一磕马腹就追了上去。
跟在远处的军官子弟们吓得魂飞魄散，尽，紧随其后。
皇帝的骑术是战场上练出来的，可今天却被她亚历山德拉甩在后面。
皇帝攥着缰绳的手心出了汗，风灌进他的领口，第一次在女人身上尝到心慌和失败的滋味。
直到枫林的尽头，那抹蓝色的身影忽然勒住了马，风把她的金色卷发从军帽底下吹出来，回头轻蔑的看了一眼皇帝。
“你输了。”
“是的，我输了，我错了，你有一颗不输于男人的心！”
皇帝喘着气，笑着道歉。
“我应该更加谦卑的向你请求帮助？”
“对了，你喜欢穿军装？试试法兰西的近卫军款式如何？就用近卫骠骑兵的料子，比这普鲁士的还结实……”
“天哪！”
亚历山德拉捂着脸。
“我早该想到，毕竟我那么了解你。”
公主喃喃自语：“你这个大男子主义唯我独尊的家伙……”
公主深吸一口气，打断了皇帝的话：“听好了，你现在依旧没有尊重我！”
“我和那些宫殿里，那些你喜欢的珍贵的古希腊风装饰，真的有区别么？”
“因为你想要，你喜欢，所以得到。你现在想要我爱上你，所以你在征服我。”
“你根本爱的不是我的灵魂，你爱的是你自己的灵魂！”
公主愤怒的用马鞭抽打树枝：“你说爱我，又对我了解多少？说我喜欢穿军装，却又否定我穿普鲁士军装。”
“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我在我的父亲手底下服过役，我上了三年的军校，做了七年的骑兵！”
亚历山德拉这一世的父亲，想要后代出了一个沙皇，就广撒网，对男孩女孩都是普鲁士风格教育。
亚历山德拉的确靠着前世的记忆，一骑绝尘超过同龄人，但是她的战术布局太差了，根本没有那根筋，就被放弃了。
但亚历山德拉也没有退出军校，反而认为身体上的折磨，有利于转移注意力，为了不再沉迷过去的记忆，就更加努力去训练自己。
“你想要我像个妻子照顾丈夫那样，去帮助你，而不是一个战友。”
“萨申卡……”
皇帝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又被妻子再一次打断。
“够了，我算是明白了，想得到你这种人的尊重，只有一个办法。”
公主缓缓拔出佩剑，无视了对面一众也拔剑了的警惕的侍从。
“这一次，我们用剑来说话。”
……
不同于巴黎这边的剑拔弩张，圣彼得堡的氛围，就轻松多了。
“你可真清闲”
玛丽一进门就抛出了这句话。
女皇从沙发上抬起头，手里捏着一本翻开了一半的诗集，挑了挑眉：“你怎么每次来都说同一句话？”
“因为你每次都不肯承认。”玛丽脱下外套，很自然地坐到了女皇对面的软榻上，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
“但我看得出来，自从法俄结盟后了，你更加不怎么管事。”
“外有法国替我挡枪，没有好大儿给我干活，我能不闲吗。”女皇把诗集放到膝盖上。
“现在一看自己没了用武之地，我还有一些孤独。”
“孤独？”
玛丽端起茶杯，狐疑的看着她：“我可听说你最召进了不少年轻英俊的诗人进冬宫，每周三晚上闹到大半夜？”
“你不是有你的演员小情人了吗？还有科学院的？”
“都是为了文化建设！”
女皇义正言辞纠正她：“我可以为了艺术和科学献身，可国家总得营养均衡，我还要考虑为文化事业献身了！”
玛丽语气古怪，抿了一口茶：“真的？我听说里面有个几岁的小男生欸，这么年轻的诗人？”
“你想太多了，”明殊轻飘飘一句，“那个孩子叫做亚历山大·谢尔盖耶维奇·普希金。”
“噗……咳咳咳。”
这位心思隐忍，机变果断的王后，难得失态。
“是他啊，俄罗斯的太阳。”
玛丽用手帕擦了擦嘴：“他写诗骂你了？”
“骂就骂呗。”明殊云淡风轻。
作为封建时代的统治者，要是一片叫好，那事情才彻底完蛋。
“你倒是豁达，”玛丽自己不喜欢承担责任，却很佩服敢履行责任的人，“就是可惜了我这条裙子，新做的呢。”
女皇低头看了一眼：“你可真喜欢帝政裙啊。”
“好看又舒服啊。”玛丽放下茶杯，伸手拈了拈裙摆的面料。
“高腰线，轻飘飘的，不像从前那些裙子，里三层外三层，穿上去像裹了一床棉被，还不用穿束胸方便多了。”
想起自己在凡尔赛宫里，穿着束胸像一条死狗一样，喘气都费劲，玛丽心有余悸。
“你是不知道，我第一次穿上这束胸的时候，差点直接晕过去，后来还是偷偷放了身量，才能站起来。”
玛丽无不抱怨：“就这样，凡尔赛宫里还有不少人笑话我的腰太粗了。”
“我也从不穿束胸。”女皇站起身来，在原地转了一圈，洛可可的大裙摆轻盈地扬起又落下。
“那个时候，能管教我的不会真的要求我。要求我的，没有资格管教我，后来我登基了，更没人敢对我说“陛下，你的腰线太粗了。””
“但还是穿帝政裙更轻快。”玛丽嘟囔
“可惜帝政裙更适合平时居家穿着，作为尊贵的女皇，我更需要洛可可甚至巴洛克的风格，更多的金边，珠宝，蕾丝，拉夫领凸显我的威严。”
女皇抱怨着坐下，看了一眼时间，准备呼唤女官给她继续做造型。
“而帝政裙加上这些，就显得不伦不类。”
一个倒扣的铃铛，型裙子，上面加满了足以重叠多层的装饰，真的不是要装饰圣诞树吗？
没有留白，真的很难看。
要不然只能减少珠宝，只在关键处点缀，可又凸显不出来主人家的财力。
玛丽思考了一下：“或许我们应该把帝政裙平民化，让更多的底层女性解放身体，还可以节约布料。”
“这不就是现代化的连衣裙吗？”
看到女官进来了，明殊立刻不再说突兀的词汇，干脆给出了建议：“你出个规划书，我出钱，咱们开个制衣厂……就叫皇家裁缝院吧。”
玛丽闻弦歌而知雅意：“可以收集原料，用最新的机械规模化制衣，还可以招收妇女工作。”
“款式要简单化，省布料的，”女皇思衬，“干脆再办一个技校，毕业包工作。”
“那会人满为患的，陛下。”
“唔，再办一个机械学院的技校，成衣厂需要更多的机器……”
两位女性一边提着裙摆前往晚宴厅，一边把计划扩大了好几倍。
明明一开始只是随便聊聊连衣裙平民化，现在快要聊出几个技能学校，和成千上万的工位。
明殊有时候也吐槽，皇帝这工作有时候真的就是个草台班子。
很多时候，只要你愿意去做，再差也会做出一些成就的。
但凡你做到了一丁点，史书就会迫不及待给你大书特书。
因为不正常的皇帝太多了。
一个个好高骛远，不肯低头看向细微处。
开疆扩土做不到，总能想办法给人民增加就业机会吧？
不要总想着惊天的伟业，想着一口气吃成个胖子，想着国家迅速人人平等，人均富足。
贵族们一听皇帝号令，就不再吃人了，和手底下的奴隶手牵手唱着歌。
许多穿越者都天真的在这方面摔了一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