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在幼女的聪慧上,女观的主持,默认了明殊对早课的缺席。
明殊一边照顾着浑浑噩噩的六娘,一边打探陈家的消息。
时不时听说“陈家四姑娘,诗词清丽婉约,乃女中君子”的议论。
看来陈四娘混的不错啊。
明殊一边煮着酸苦的药汁,一边给挣扎的陈六娘灌下。
灌了几天,发现陈六娘已经精神不济,口出怨恨之言,就知道效果不大。
好端端一个聪慧的女孩,突然降智,不是被下药,就只能剧情杀。
她不是主角,起码这一世不是主角。
明殊叹了口气,把碗扔到一边,扔了串铜钱,催促送陈府前来送衣物的奴婢,继续说话。
“前儿魏王,闹得天翻地覆,老爷大公子差点没出来,大娘子吓得差点卖了全副身家去救人。”
“还好此时有惊无险,理国公更是丧了原配,这不私底下已经开始悄悄相看我们家四姑娘了!”
突然想到七姑娘和四姑娘的小娘有仇,奴婢赶紧住了嘴,作揖请罪。
明殊摇了摇手,叫她退下,心里却已经大明。
这是看中了李纯恪啊!
看样子上辈子她死了就是死了,灵魂并未在阳间飘荡,是不知道六娘家里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
果然没过多久,明殊,就听说了,理国公家里,热闹了的打成一团。
当婆婆的相当看不顺眼儿媳妇,让她打扇奉茶布菜伺候洗脚,处处为难她。
陈四娘也不是好惹的,一哭二闹三上吊,拉着李纯恪诉委屈。
可李纯恪觉得这是自己的母亲,陈四娘伺候是应该的,气得陈四娘又抓又挠。
堂堂国公府成了笑话,夫妻打架的那点子事,整个京城谁人不知?
在丈夫身上实在找不到重生的快感,四娘回了家,怂恿父亲把六娘嫁到伯爵府。
她就不信陈六娘能架得住那个色胚子!
陈六娘确实管不住卫七公子,她惊慌的被嫁进卫家,惴惴不安的待了一年,然后生了一个男孩。
然后陈六娘就精神抖擞起来了。
要全不管卫七爷去哪里,抱着嫡长子接管家务,和婆婆一起抚养孩子,日子居然过的还算安稳。
这可把两辈子,都只生女孩的陈四娘气坏了。
凭什么重生一世,她陈六娘还可以过上好日子!
两个姐妹在京中斗法,你讽刺我一句,我嘲笑你一句,你比丈夫,我比儿子……种种撕扯,让京中众人看尽了笑话。
也让陈家颜面尽失,五娘和七娘成了老姑娘,也没好人家敢上门提亲。
提亲的尽是些泼皮破落户,陈家还不屑跟这样的人家结亲。
两个女孩梳着双环髻,在家里待了一辈子。
……
祠堂,牌位,香烛。
没完没了是吧。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明殊总觉得光线和上一次比,变得更暗了。
供桌上的烛晕,只能勉强撑开一丈方圆的光。
光之外全是暗的,暗得浓稠,牌位一排排蹲在暗处,黑漆漆的,像蝙蝠一样盯着。
最上头那尊神依旧面目模糊,可是祂的嘴角却拉得平直的,仿佛不太高兴。
烛火一跳,光影在他脸上晃了晃,那张嘴像是被什么气到了,刚刚抿紧。
祂前两次也是这样吗。
明殊盘腿坐在蒲团上,努力回忆,却记不清。
“姑娘……”身后传来一声怯怯的唤。
哦对了,这一次,她身边居然多了一个奴婢照顾她,因为她的存在,自己没有发烧,李小娘甚至没有名义守在门外,
翠儿蹲在她旁边,手里攥着一件半旧的披风,结结实实给陈七娘裹了起来。
“姑娘,您实在不该给六姑娘求情。”
翠儿好心劝告:“您在这儿熬了一整天了,水米没沾牙,身子怎么受得住?”
明殊不说话,却竖着耳朵听着。
翠儿急了,声音里带了哭腔。
“姑娘,您何苦来呢?是六姑娘自己行为不检点啊!”
“她勾引官家,天大的罪名啊!”
“啊?”明殊猛的抬起头。
这都哪跟哪啊!
“姑娘你忘了?三年前四姑娘意外和官家在西湖定情,却被六姑娘以抓奸带老爷赶了过去,看到是官家,老爷吓得不轻。”
“就在官家要带四姑娘进宫,六姑娘居然贼心不死,还要勾引官家啊!”
“啊?”
勾引?谁?陈六娘?官家?这都哪跟哪?
“还是老爷把六姑娘打发到家庙,才算饶了她一命,姑娘可别想着救她回来了!”
“啊?”
翠儿双颊绯红,想入非非:“现在四姑娘成了昭仪娘娘,姑娘还是讨好娘娘,才能得一个好亲事啊!”
[四娘可是大才女,正好符合了老皇帝的胃口。]
谁在说话?
[我早膈应陈六娘了,整天装着个可爱,什么都不懂,四娘才是大才女好不好?]
大才女?认真的?
男性中的才子,在一个时代中,也数量稀少屈指可数,女性同样如此。她陈四娘的顶多是受过教育,排名更是百名之外,当不得如此夸奖。
[直接攻略帝国权力最大的人,四娘这一次重生总想明白了!]
“她有那个脑子吗!”明殊终于忍不住反驳,“她自己的家都管不好,还能和宫里那群人精子斗法?”
翠儿以为七姑娘在和她说话,当即反驳:“昭仪娘娘宠冠后宫,姑娘怎么可以这么说?”
“老爷都说了,来日娘娘封妃,会有百官登门相贺,到时候还会算量姑娘的好亲事,这么说岂不是让人寒心。”
“百官踏门是外面那样的吗?”明殊指着窗口。
不等翠儿反应过来看向窗口,只听外面女眷尖叫连连,仆妇小厮们慌慌张张,四散而逃。
远处,还有一群身着官服的男人在抓人。
门外也没人守着了,翠儿赶紧推门出去,问是怎么了。
一个婆子是雇佣来的,也不怕被抓,叹道:“宫里来抓人了!说是昭仪娘娘偷人,被抓了个正着,官家大怒,要全家下大狱呢!”
“什么!”翠儿大惊失色,“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不对啊!皇帝不应该无条件相信四娘吗!四娘可是他养成的!]
东院大娘子大声的咒骂声响彻云霄,南院是柳小娘尖叫的否定声,官差的呵斥声,更是络绎不绝……
呵呵哒。
明殊闭上眼,无语笑了。
感情这个世界,重生可以让你的老对手降智,但是其他人智商不变,包括自己。
身后的祠堂更加暗了,仿佛涌出一股黑气,世界停止了一瞬间。
明殊再次睁开眼,时间再次充置。
……
祠堂今日难得这样热闹。
陈主君走在最前头,一身簇新的锦袍,脚底生风,意气风发。
身后跟着大娘子,今日也特意簪了支赤金点翠的钗,面上端庄,实则皮笑肉不笑笑。
再往后是几位姑娘,一个个都穿了鲜亮的衣裳,面色皆是怪异,鱼贯而入,裙摆窸窣作响。
最小的姑娘眼神迷离,不知所以,被婆子恭恭敬敬的抱着,跟了进去。
供桌上早已换了崭新的果品,香炉里的檀香燃得正旺,青烟袅袅而上,在神像面前缭绕不绝。
那尊神像平日端坐在暗处,不知是不是烛火映照的缘故,今日瞧着竟像是亮堂堂的,嘴角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陈主君拈了三炷香,恭恭敬敬地拜下去。大娘子紧随其后,姑娘们也依次上了香。
最后众人齐齐跪在蒲团上,陈老爷朗声发话:
“祖宗保佑,四丫头蒙圣恩封妃,是我陈家天大的福气。列祖列宗在上,陈家从此……”
[女宝这次真成了!不枉多次重生!]
[还得是四娘,就这么真是,一心荣华富贵,皇帝虐我千百遍,我对权力如初恋。]
[输了就再来一遍,反正更富贵的人家也没有了,只能硬嗑皇家。]
[总比有些人把老公当上司伺候强,伺候拿个上司不是伺候,真是没有上进心。]
明殊无力的耷拉着脑袋,靠在婆子怀里打了个哈欠。
拜完了神,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了祠堂,转过回廊,便是大摆筵席的正厅。
十几桌酒席一字排开,鸡鸭鱼肉堆得冒尖,酒坛子开了封,醇厚的酒香飘出去老远。
陈老爷今日是真的高兴,端着酒杯,挨桌敬过去,脸膛泛着红光。
有人凑上来奉承:“老爷好福气,四姑娘封了妃,这可是泼天的恩宠啊!”
他便哈哈笑着,仰头又是一杯。
觥筹交错,宾主尽欢,一直闹到月上中天,客人们才陆续散去,陈老爷被小厮搀着回了后院,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说着“祖宗保佑”。
热闹散尽,灯笼一盏盏灭了。后院的闺房里,灯还亮着。
六姑娘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啪嗒啪嗒砸在袖面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七姑娘坐在她旁边,平静的给她递了帕子。
“凭什么?”六姑娘猛地抬起头,眼眶发红,声音又哑又尖,“凭什么让我进宫去帮她生孩子?!”
她想起方才筵席散后,父亲把自己单独叫到书房后的吩咐,愤恨不已。
她紧紧攥住手,骨节发白,指甲陷入手心:“那是她男人!她是娘娘,她要固宠,凭什么让我去给她生?!”
“爹说这是全家的大事。”
门开了,是五姑娘表情晦涩不明:“是四姐点名要你的。”
“在宫里不容易,若是生不出皇子,恩宠迟早要淡。爹爹也说了,你是陈家的女儿,就该为陈家着想。”
“那你怎么不去!”六姑娘尖叫。
谁有你的宜男命啊!
五姑娘心想,这辈子突然有了好几世的记忆,她一下就明白了四娘想干什么。
无非是看上六娘能生儿子罢了。
……
一个月后,天还没亮透,六姑娘便被嬷嬷们从床上拽了起来。
绞面、梳头、上妆、更衣,陈六娘任由着奴婢们摆弄,眼神空空的,像是死了心。
“姑娘,该走了。”嬷嬷催促道。
门口停着一辆青帷马车,遮得严严实实,六姑娘面无表情地踩上脚踏,弯腰钻进车厢。
除了兴高采烈的陈老爷,一众女眷面色皆不大好,不像送行,倒像送葬。
马车辘辘驶过长街,穿过宫门,在一道侧门前停下。
早有内侍候在那里,见了马车便迎上来打了个千儿。
引路的是一位头戴花冠,身着蓝色圆领袍的女官上前,为六姑娘引路。
她们先进了一处宫苑,转角入了一座暖阁,珠帘半卷,隐隐有熏香飘出来。
女官打起帘子,六姑娘深吸一口气,跨了进去。
陈妃倚在榻上,一身鹅黄色华服,长发高绾,手里捏着一柄团扇摇着。
见了六姑娘进来,她眼睛一亮,坐直了身子,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慢慢浮起一抹笑,语气轻快道:
“哟,这一打扮,倒比在家时标致多了,可见人靠衣装,这话不假。”
六姑娘垂首行礼,声音压抑:“见过娘娘。”
“叫什么娘娘,叫姐姐。”
陈妃掩着嘴笑,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得意:
“你怕是还不知道吧?这间暖阁,原是陛下赐给我的。前几日我又跟陛下讨了一架紫檀屏风,说是从南海运来的,满宫里就这一架。改日你也瞧瞧,开开眼界。”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一会儿指着案上的汝窑花瓶说是御赐之物,一会儿又提起昨日皇后召她说话时如何如何。
六姑娘咬着后槽牙站着,恨不得上前撕了陈四娘。
陈妃说得正兴起,外头忽然传来一声通传:“陛下驾到……”
帘子掀开,一道明黄的身影走了进来,陈妃连忙起身,笑盈盈地迎上去,挽住皇帝的胳膊,撒娇似的摇了摇:
“陛下怎么这会儿来了?臣妾正跟娘家妹妹说话呢。”
皇帝笑了笑,目光越过陈妃,落在六姑娘身上。
陈妃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
但随即又堆起灿烂的笑容,拉着皇帝的手臂往榻边走:“陛下快来尝尝臣妾新调的茶……”
话音未落,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内侍慌乱的尖锐嗓音。
“陛下!陛下不好了!魏王!魏王反了!”
暖阁里一瞬间静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