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舅若是能听见林楠此刻的心声，恐怕会感到愤怒和委屈。
他们兄弟当年所为，即便自认有万般理由，一旦真相曝光，“引发山洪埋葬整村”这件事本身，就足以将他们钉死在道德审判的十字架上，永世不得翻身。
必然会有无数声音质问：
“那可是一整个村子！你们怎么下得去手？！那得是多少条人命？”
——289户，1041人，常住457
“难道就没有一个无辜者吗？所有人都该死？”
——或许有吧。但他们当时怒火与恨意吞噬，没有时间，也没有心力去一一甄别。
唯一放过的那几个孩童，是因为妹妹林玲昏迷前安慰他们提及，这些孩子曾偷偷给她递过消息、试图帮她逃跑。虽未成功，这份善意，他们认。
“你们真以为自己代表正义？午夜梦回，不会做噩梦吗？”
——他们从未自诩正义。
噩梦没有，但此事已成为兄弟三人心底不敢触碰的禁区。
一旦触及，前两个问题便会自动浮现，沉甸甸地压着。
“后悔吗？”
——不知道。十几年过去，他是会后悔的，觉得当年太过冲动。
可若时光倒流，回到妹妹奄奄一息被救回、精神几近崩溃的那一刻，以当时的愤怒，他依旧会做出同样的选择。甚至会理直气壮觉得，冷漠旁观，也是同谋！你们无辜，我妹妹更无辜！
正是这份沉重且无法与人言说的心理负担一直存在，才会在林楠毫无征兆地骤然揭露时，让小舅瞬间心神失守，反应激烈。
这实在不能全怪他心理素质差。
尤其这件事不仅是道德问题，还违法！大家不要学！
而此时的林楠，也迅速意识到了自己的误判。
他原以为，舅舅们如此决绝，心性应是杀伐果断、行事狠厉的。
那他直接把这件事敞开了讲也没问题。
可万万没想到，舅舅们当年的举动，更多是悲愤失控下的极端爆发，事后竟藏着悔意与心理负担？
不是……怎么这样啊？
事儿都做了，怎么还带后悔的？
杀就杀了呗！
看着小舅那副惊骇失语的模样，林楠抬手用力揉了揉额角，像是极度烦躁，顺势调整了面部表情，猛地一巴掌拍在面前的茶几上！
“砰”的一声闷响，震得杯碟轻颤。
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什么你你你、我我我的！现在知道后悔了？知道害怕了？早干什么去了？！”
小舅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喝惊得一哆嗦。
“知道我为什么生气吗？！”
小舅下意识摇头。
“那一村子人，无辜不无辜，死得冤不冤，关我屁事！不说他们伤害了我妈，人总有远近亲疏。”
“他们跟我一点关系没有，可你是我舅舅！亲舅舅！”
“你知不知道你当年一次痛快、一次冲动，埋下了多大的隐患？！啊？！”
“有没有想过这事被人翻出来，泄露出去一点点风声，你会是什么下场？！唾沫星子能淹死你！牢底能坐穿你！”
小舅垂头丧气，怎么会没想过呢？到时候就说是他一个人干的，跟大哥二哥没关系。
“你让舅妈怎么办？你让我表哥表姐怎么做人？走在学校里、单位里，被人指着脊梁骨说‘这是杀人犯的孩子’？！”
小舅颓然地低下头，肩膀微微塌了下去，强撑着说：“不会的，不会有人知道的。”
林楠闻言，直接超大声地“呵”了一声：“没人知道？那我是怎么知道的？！我告诉你，天下就没有不透风的墙！要不是我偶然听到点风声，察觉不对，第一时间想办法把源头摁死了，你现在还能安安稳稳坐在这儿？早进去吃牢饭了”
小舅下意识道：“我、我查过法律……这事儿已经过了追诉期了……”
林楠一听，二话不说，站起来就走：“行！你懂法！你厉害！算我多管闲事，白跑这一趟！”
“别别别！”小舅赶紧拦住他：“小楠！小舅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就是脑子乱，想到什么秃噜什么。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小舅心里知道，真的！”
林楠顺势停下，带着点无奈：“算了，我哪能真跟你生气。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他重新坐下，神情变得严肃认真：“您现在一五一十，把当初到底怎么回事，都有谁经手，哪怕一点点细节都告诉我。咱们一起捋捋，看看哪儿还可能漏风，趁早补上。”
小舅此刻已完全被林楠牵着鼻子走，倒豆子般全交代了。
原来他是化学教授，当年那些“材料”的获取与处理对他而言不算难事；二舅是物理教授，计算引爆点和山体受力更是小菜一碟。
大舅拗不过两个被愤怒冲昏头的弟弟，最后只能咬牙帮着打掩护，处理痕迹。
“……主意是我撺掇的，你二舅听我的，你大舅是没办法。”
林楠没好气地瞥他一眼：“这时候知道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了？”
他抓住关键点确认：“也就是说，从头到尾，除了你们三个，再没有第四个人直接参与？”
小舅肯定地点头：“绝对没有！所有环节都是我们亲自做的，连工具都是分开处理掉的。当时下大雨，什么痕迹都没有了。”
还真是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
林楠追问：“那几个被你们放过的孩子呢？他们知不知道内情？”
小舅连忙摇头：“当时所有人都以为是天灾。挺常见的。就是你妈妈的事情，他们也不会主动往外说的。说了，他们自己也没法做人。”
他语气复杂地继续道：“而且那几个孩子……福利院供他们读书，可他们……选择回了那边的山村教书。那地方，山路险，晚上还有狼……没几年，就都出意外没了。”
林楠不知道说什么好，这叫什么歹竹出好笋，还是好人没好报？
“你怎么对他们的情况这么清楚？”
小舅沉默片刻，低声道：“你妈妈……一直有给当初接收他们的那家福利院捐款。后来你妈妈没了，就是我在捐。”
离开的时候，已经缓过来的小舅有些感慨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小楠，舅舅错了。你去做演员还是非常合适的。”
林楠眯了眯眼：“小舅，你是在夸我的，对吧？”
小舅回答的超大声：“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