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槊正黑着脸举着两个大锤扎马步,瞪着那个窝在他媳妇怀里抽抽噎噎的上眼药的混小子。
赵玉英一眼横过来:“林子锋,你不服?”
“我就是冤枉!”林槊梗着脖子,“我一根手指头都没碰他!他自己就嗷嗷哭哭个没完!”
赵玉英柳眉倒竖:“你还敢动他?”
林楠搂紧母亲的脖子,带着哭腔告状:“他说……说娘不在了,不要凤哥儿了……”
林槊一噎,有些心虚:“我就吓唬吓唬他!谁知道他当真!”
“他才多大?分得清真假吗!”赵玉英怒火更盛。
林槊理亏地闭了嘴。想起刚才儿子哭到背气的模样,他心里也后怕,这才老实认罚。
就听他家那小混蛋开始不负责任的胡说八道:“呜呜呜,他还要把凤哥儿卖掉!让凤哥儿饿肚子呜呜呜”
林槊瞪圆了眼睛:“……??”
赵玉英咬牙:“林!子!锋!”
林槊吼道:“我没有!”
林楠适时的抖了一下,呜呜呜呜的又开始哭。
赵玉英连忙轻拍他后背,柔声哄:“不怕不怕哦……凤哥儿不怕……娘在呢,娘打他……”
“狠狠打!”林楠带着浓重鼻音,奶声奶气地补刀。
“好,狠狠打他!”说着剜了林槊一眼。
林槊憋气中……
眼睁睁看着妻子一边许下一堆要他掏钱兑现的好处,一边抱着那小混蛋走远了。
林槊把自己的双锤扔地上,站起来气的插着腰来回暴走:“啊……哼……哈……呵呵……好样的……呵呵……”
服侍的丫头看着像是气疯了的林槊,忙指使人去打水拿帕子,上前柔声劝慰道:“老爷消消气。少爷还小呢。小孩子知道什么啊,撒个谎也不是什么大……”
“啪!”
一记耳光狠狠甩在她脸上。
林槊脸色沉得骇人:“贱婢!少爷也是你能编排的?”
这个儿子出生时正逢青州民乱,他忙得焦头烂额,镇守后方的妻子又突然病倒,对这个“来得不是时候”又体弱的小儿子,他心底确实存了份难言的不喜。
尤其是这个儿子从出生到现在他一直在忙着处理公务,跟各方势力打交道站稳脚跟,拢共也没见过几面,感情那更是几乎没有。
可再不喜,这也是他的亲儿子,岂容旁人随意编排?
林槊能被林楠坑,能被赵玉英指着鼻子训,那是因为一个是他亲儿子,一个是他患难与共的结发妻子,他不真的计较。
一件丫鬟的小事,落在他这惯于审视人心、揣度利害的封疆大吏眼中,便不由自主地想深了——是这丫头自己蠢笨不知分寸,还是……有人把手伸进了他这林府后宅?
正思忖间,赵玉英安抚好儿子走了出来,见他面色凝重,心下一紧:“怎么了?可是有事?”
林槊将方才的事说了一遍:“是自作聪明还好,就怕是有人生事。”
赵玉英闻言也是恼火:“我稍后便让她家人领她回去!”
她顿了顿,思量着说:“新聘的终究不如知根知底的老人可靠。不如我给母亲去信,请家里再挑些踏实忠心的送过来?凤哥儿还这么小,可不能出半点岔子。”
“家里之前不是才送了一批人来?只怕未必还有那么多愿意背井离乡的。”林槊皱眉。
“咱们把待遇再提一提,总有人愿意。”
“那就多送过点来,青州本地聘的不定背后连着谁呢,而且……”林槊沉吟了一下,压低了声音:“怕是……要乱了。”
赵玉英悚然一惊,震惊的看向他。
林槊握住她的手,拍了拍安抚,声音压得更低:“只是我私下揣测,未必作准。但细看这两年朝廷邸报,不是这里遭灾,就是那里民变,频次比往年高出太多。这世道……”
宁为太平犬,莫作乱离人。
“朝廷……不曾赈济么?”赵玉英声音微颤。
“就是次次都赈,才是问题啊。”林槊叹了口气。
赵玉英抿了抿唇,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红了眼眶:“我的凤哥儿还那么小……元宝也不过才十岁……”
林槊搂着她安抚:“好了好了,是我的不是,我不该拿这种没影的事儿吓唬你。”
赵玉英低头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目光已变得坚定:“你不必哄我,就是为了孩子,我也绝不能软弱。外头的事你尽管去谋算,府内上下,我必给你守得铁桶一般,绝不再出纰漏。”
林槊看着她瞬间振作的模样,心中慰藉,点头道:“你的能力我自然信得过。只是自从生了孩子,你心思多半放在他身上,对下人的管束松懈了些。”
赵玉英不高兴:“凤哥儿自落地就比旁的孩子弱三分,风吹草动都要病一场,本就是我们做爹娘的亏欠了他,自然该加倍精心看顾。”
这话让林槊撇嘴,生在林家锦衣玉食,哪里亏欠了他?
赵玉英不知道丈夫的腹诽,说着说着又把刚才那茬想起来了,瞪向林槊:“你说你,多大个人了,跟个路都走不稳的娃娃计较?还吓唬他?”
不是,这事儿还没翻篇吗?
林槊真觉得她不讲道理:“我不信你没看出来那小子故意的?”
赵玉英理直气壮:“凤哥儿自来乖巧懂事体贴人,他怎么不针对别人,就单单针对你啊?”
“肯定还是你哪里做的不对,惹了他不高兴。”
嘿,这话说的……
林槊听的瞠目结舌:“不是,元宝小时候你也没这样啊?”
那个时候赵玉英跟丈夫聚少离多,感情也没有现在好,家里还是婆婆做主,她说话做事,一举一动都得斟酌。
而且元宝和凤哥儿是不一样的。
按照规矩,元宝作为长孙三个月就被抱到了婆婆院子里养,哪怕是在她身边的时候,她除了坐月子,主持一大家子的中馈也太忙了,元宝多是婆子丫鬟看着。
凤哥儿却是她亲手一点一点养到这么大的。
她不肯承认自己偏心:“元宝那时候壮的跟个小牛犊子似的,凤哥儿体弱,能一样吗?”